龙魂回响的余波在识海中缓缓平息,那破碎箴言中蕴含的沉重信息,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云烬雪与萧悬心头。
“需承龙血之痛……明守护之重……逆时光之痕……”
三条箴言,字字千钧,直指进入潜龙渊的核心条件,也预示着难以想象的艰险与考验。
剩余四日,分秒必争。两人回到涤尘台上,没有立即开始鲁莽的尝试,而是决定先对这三条箴言进行深入的剖析与推演。
“箴言并非单纯描述进入方法,更像是一种……资格认证,或者说,是开启某种‘共鸣’或‘契约’的前提。”云烬雪沉思道,指尖无意识地在温润的玉台上轻划,“‘龙血之痛’,字面似指承受龙族陨落之痛,但这‘痛’如何‘承’?是意志层面的共鸣体验,还是需要某种实质的媒介或仪式?”
萧悬目光冷澈,分析着另一种可能:“也可能是对‘牺牲’与‘代价’的隐喻。龙血,象征龙族最宝贵的本源与生命。‘承其痛’,或许意味着欲得其秘,需先理解、乃至准备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代价未必是流血,但定然沉重。”
两人均联想到那龙魂回响中破碎的画面——巨龙崩解,龙血化屏障,以及“万龙朝宗乃祭亦为锁”的骇人描述。这“龙血之痛”,很可能与那段悲壮而残酷的上古秘辛直接相关。
“至于‘明守护之重’,”云烬雪继续道,“四灵龙卫的试炼中已有涉及,但彼时更多是考验我个人的守护之志。此处的‘重’,或许指向更宏大、更具体的事物——龙族所守护的究竟是什么?是这片圣域?是某个秘密?还是……整个归藏界某段被掩盖的历史或希望?”她想起薪火传承中“破笼者”的使命,隐隐觉得两者或有相通之处。
萧悬颔首:“‘重’亦可理解为‘责任’与‘后果’。明了守护的对象何其重要,亦需明了守护失败将面临何等后果。这或许是对闯入者心志与觉悟的终极拷问。”
“最后是‘逆时光之痕’。”萧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这最是凶险难测。‘时光之痕’可能指潜龙渊内因古老祭祀或大战残留的、紊乱的时间流,也可能是某种封印呈现出的‘时光倒流’或‘循环’特性。‘逆’之,意味着我们可能需要对抗、穿梭、或利用这种异常的时间规则,方能在其中存活并找到目标。”他刚刚重新入门空间之力,对时空规则的诡异与危险体会更深。时间,是比空间更加神秘、更加不可触犯的领域。
“这三者或许并非独立,而是层层递进,或互为表里。”云烬雪总结道,“承受痛苦以明其志,明晰其志方可面对时空的扭曲。”
理论分析只能提供方向,真正的“参悟”必须结合实践与尝试。
他们首先将目标放在相对可能找到切入口的“明守护之重”与“龙血之痛”上。
云烬雪再次将心神沉入左腕的薪火归源石印记,这一次,她主动地、有目的地向印记传递着关于“守护”的意念——不仅仅是守护萧悬一人,更包括这一路行来所见那些挣扎求存的生灵(如黑水城的木老爷子、荧光沼泽的蕈族),包括冰渊下牺牲的“破笼者”前辈所念的众生,也包括对这被“牧天者”阴影笼罩的天地,那份不甘与抗争之心。
她试图以这份扩大的“守护”之念为桥梁,去沟通、理解沉淀在这青龙潭无尽岁月中的、属于龙族的“守护”意志。
同时,她缓步走到潭心岛边缘,在那处曾显现龙魂回响的“涡流”痕迹附近盘膝坐下。她没有试图再次激发那危险的回响,而是如同之前感应涤尘台记忆一般,以印记为引,以自身融合了龙息的生机为媒介,极其温和地去“倾听”这片水域深处,可能存在的、更加平和的龙族意念残留或环境“记忆”。
这是一个极其需要耐心的过程。时间一点点流逝,潭面青光潋滟,穹顶光带无声流转。
起初,只能感受到浩瀚的生机与龙威,以及一种深沉的、万古如一的静谧。
但云烬雪不急不躁,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仿佛化为潭边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唯有那份“守护”与“探寻”的纯粹意念,通过印记微微散发着温暖而坚韧的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两个时辰,或许是半日。她并未“听”到具体的声音或看到画面,却仿佛“触摸”到了一种情绪——那是一种深植于潭水每一滴、玉石每一寸、空气每一缕中的,混合着骄傲、眷恋、疲惫与无悔的复杂情感。这情感不属于某个个体,而是整个龙庭圣域,历经亘古岁月沉淀下来的集体意志烙印:守护此地,便是守护某个承诺,守护某个希望,哪怕代价是漫长的孤寂与牺牲。
这份“重”,无需言说,却无处不在,沉甸甸地压在感知者的心头。云烬雪心中明悟,龙族的“守护之重”,并非某个具体物件,而是一种融入血脉、刻入传承的使命与信念,其分量,足以令时光失色。
与此同时,萧悬则在尝试从另一角度切入。他来到涤尘台中央,目光再次落在那古老玄奥的纹路上。既然这些纹路可能记载空间信息,或许也隐含着与龙族历史或祭祀相关的线索?尤其是与“血”、“痛”、“祭”相关的符号。
他不再仅用剑意感知空间褶皱,而是尝试以自身精纯的灵力,模拟出极其微弱、却尽可能贴合青龙生机的能量流,如同溪水般,沿着纹路最外围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如同血管或根系般的细微分支,缓缓注入。
这不是破解阵法,而是一种“共鸣”与“询问”。
灵力注入的瞬间,涤尘台微微一亮。纹路并未被激活,但萧悬敏锐地感觉到,自己注入的、带有青龙潭气息的灵力,似乎在纹路深处触动了某种极其隐晦的反馈。那反馈并非能量,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般气息的“感觉”,一闪而逝,却让他眉心微微一跳。
龙血干涸、冷却、凝固后……是否就是这般感觉?
他立刻将这一发现告知刚刚结束感应的云烬雪。
“血液相关的纹路反馈……”云烬雪若有所思,“或许,‘龙血之痛’的线索,就藏在这些记载着龙族历史的纹路本身?需要以特定的方式‘激活’或‘阅读’?”
她再次走近,与萧悬一同仔细观察那些纹路。在“规则之视”与萧悬空间感知的双重审视下,他们渐渐发现,那些看似混乱的纹路中,确实隐藏着一些极其隐晦的、颜色略深、质地似乎也略有不同的线条,它们蜿蜒贯穿于主体纹饰之下,构成了另一套更古老、更朴拙的“底图”。这些线条的走势,时而激昂如血瀑奔涌,时而凝滞如血池沉寂,时而破碎如血珠迸溅……仿佛在无声地描绘着一场惨烈至极的献祭或战役。
“或许……需要‘血’为引,才能真正触动这部分记忆?”萧悬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这里的“血”,自然不可能是真正的上古龙血。但云烬雪体内,此刻融合了青龙潭馈赠的龙息本源;萧悬体内,诅咒虽除,却也曾被九幽之力长期侵蚀,其血液或许带有某种“异质”特性;更重要的是,云烬雪拥有“薪火归源石”印记,其源初之力或许能模拟或引动某种“共鸣”……
“可以一试,但需极其谨慎。”云烬雪道。以血为引,在任何涉及古老祭祀或封印的场合都非同小可,极易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两人商议片刻,决定采取最保守的方式:由云烬雪主导,萧悬护法。云烬雪将刺破指尖,挤出极小的一滴鲜血——这滴血中不仅蕴含她的生命气息,更因左臂晶化、薪火印记、龙息浸润而变得极为特殊。她将把这滴血滴在涤尘台纹路中,一处看似是那些“血脉底图”交汇关键节点的位置,同时全力催动薪火印记,以源初之力包裹、引导这滴血,尝试与纹路中沉淀的龙族“血之记忆”进行最轻微的接触与共鸣。
萧悬则立于她身侧,新生剑意蓄而不发,空间感知全力展开,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变故,并在必要时强行中断联系。
准备就绪。云烬雪深吸一口气,右手指甲在左手食指指尖轻轻一划。一滴殷红中带着淡淡金青光泽的血珠渗出。她屈指,将血珠精准地弹向选定的纹路节点。
血珠落下。
嗡——!
涤尘台猛然一震!并非剧烈晃动,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从亘古沉睡中被轻微惊动的震颤!
那滴特殊的血珠并未被玉石吸收,而是悬浮在纹路节点之上,滴溜溜旋转起来,散发出奇异的光晕。其下的古老纹路,尤其是那些颜色略深的“血脉底图”,仿佛被瞬间激活,亮起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光芒!
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龙魂回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也更加纯粹的痛苦、愤怒、不甘与决绝的意志洪流,如同决堤般从那节点爆发出来,顺着血珠与云烬雪之间那微弱的联系,狠狠冲入她的识海!
“吼——!!!”
这一次,不是一头龙的残念,而是无数龙族在生命最后时刻爆发的集体悲啸!是龙血飞溅时的灼热与冰冷!是筋骨碎裂时的剧痛!是魂灵燃烧时的辉煌与寂灭!是明知必死却毅然赴祭的滔天恨意与无悔执着!
“龙血之痛”——这不仅仅是肉体的痛楚,更是灵魂被撕裂、族群被倾覆、守护之物面临毁灭时,那种超越极限的绝望与疯狂之痛!
云烬雪如遭雷击,浑身剧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七窍同时渗出血丝!她的识海几乎在这狂暴痛苦意志的冲击下崩溃!左腕的薪火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拼命守护着她的核心意识,同时如同海绵般,疯狂吸收、转化着这股痛苦意志中蕴含的庞大信息碎片。
萧悬见状,眼中厉芒一闪,毫不犹豫并指斩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剑意,并非攻击涤尘台,而是精准地斩在了那滴旋转血珠与云烬雪之间的无形联系之上!
“铮!”
联系应声而断!血珠“啪”地一声轻响,化为虚无。涤尘台上暗红色的纹路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复原状。那股恐怖的意志洪流也戛然而止。
云烬雪闷哼一声,向后软倒,被萧悬一把扶住。她浑身冷汗淋漓,剧烈喘息,神魂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小舟,动荡不已,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涅盘的炽亮光芒。
“如……何?”萧悬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
“……看到了……许多……”云烬雪声音虚弱却清晰,她抓住萧悬的手臂,借力站稳,眼中震撼未消,“血祭……是为了封锁一道‘门’……或者说,一个‘漏洞’……龙族倾举族之力,以血为锁,魂为钥,将某个来自‘天外’的恐怖存在……或通道……封印在了潜龙渊最深处……‘万龙朝宗’,是祭祀之仪,亦是封印之形……”
她断断续续,将方才瞬间涌入的、最核心的碎片信息说出。
“所以,潜龙渊不仅是遗迹,更是一座以龙族全族为代价筑成的……超级封印?”萧悬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真相,比预想的更加惨烈与沉重。
“而那‘破天之秘’……或许就与这被封印的‘漏洞’或‘恐怖存在’有关……”云烬雪缓过一口气,眼神复杂,“‘承龙血之痛’,便是要亲身感受、理解这份牺牲的惨烈与必要,方有资格接近封印核心……‘明守护之重’,则是要明白他们守护的,或许不仅仅是这片土地,而是阻止某种更可怕的灾难降临……”
三条箴言,至此已隐约贯通。而最危险的“逆时光之痕”,恐怕就与那封印核心,或封印内部被扭曲的时空有关。
代价与风险,清晰得令人心悸。
但他们已别无选择。
云烬雪擦去嘴角血丝,望向那深潭,目光决绝:“这‘痛’,我承了。这‘重’,我明了。接下来,该想办法面对那‘时光之痕’了。”
萧悬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侧脸,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将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渡了过去。
“一起。”他说道,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四日期限,已过近半。最艰难的准备,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