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微明,晨光尚未彻底驱散宫墙角落的寒意。我与卓烨岚,前一晚在摘星楼定下隐秘约定后,几乎不曾合眼,便各自收拾心情,朝着浅殇专属的药房走去。
药房位于太医院深处最僻静的一角,原是收藏珍稀药材和进行机密调配的所在,如今被临时划拨给浅殇使用。还未走近,一股浓郁却并不刺鼻的混合药香便已弥漫开来,其间还夹杂着淡淡的、奇异的虫类腥气。
推开厚重的隔音木门,室内景象映入眼帘。这里远比寻常药房宽敞明亮,数排高大的紫檀木药柜靠墙而立,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药材名称。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光可鉴人的青石台,上面整齐摆放着银针、玉刀、各色瓷瓶玉罐。此刻,浅殇正背对着我们,俯身在石台一角,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玉棒拨弄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陶罐,罐口隐约可见细微的蠕动。
听到推门声,她头也没回,只淡淡道:“药还未配好,还需……”
话未说完,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动作一滞,猛地转过身来。当看到并肩站在门口的我与卓烨岚时,她那双总是带着倦意却依旧清亮的眼睛,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掠过一丝惊讶与了然。
她放下玉棒,在旁边的水盆里净了手,才快步迎上来,屈膝行礼:“大小姐,卓公子。”
她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快速扫过,尤其在我略显苍白(或许是一夜未眠)的脸色和卓烨岚那身依旧难掩哀戚却多了一丝决然的气质上停留了一瞬。显然,她猜到了什么。
“免礼。” 我抬手,没有过多寒暄,径直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暗红、触手温润如暖玉的方形锦盒。盒子本身已非凡品,但我更珍视的是里面的东西。
我当着浅殇和室内另一人的面,轻轻打开了锦盒。
盒内衬着柔软的天鹅绒,中央静静躺着一物——那是一条约莫三寸长短、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剔透、宛如极品红玉雕琢而成的蜈蚣!它栩栩如生,每一节甲壳,每一对细足,甚至那对微微昂起的触须,都清晰可见,泛着柔和而内敛的血色光泽。最奇特的是,在室内光线下,它体内仿佛有血液在缓缓流动,隐隐散发出一种极其纯净、又带着霸道生机的暖意。
“血玉蜈蚣!” 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从旁边传来。
说话的是璇玑。他不知何时已停下手中整理药材的动作,正站在不远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锦盒中的玉蜈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身为药王谷大长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血玉蜈蚣”意味着什么——那是传说中生于极阴之地、却吸食至阳灵脉精华,历经千载才能化形的天地奇珍,是解毒圣品,尤其对于清除积年沉疴、化解混合剧毒有着不可思议的奇效。此物早已绝迹多年,只存在于药王谷最古老的典籍记载和前辈们的口口相传中,被视为传说中的圣物。他万万没想到,这等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下至宝,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掌握在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帝手中!
浅殇的反应比璇玑镇定得多,但眼中也难掩震撼。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却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看向我,声音带着询问:“大小姐,这是……”
我将锦盒往前递了递:“先为璇玑,以及药王谷的弟子们解毒吧。”
璇玑闻言,身体猛地一震,看向我的目光中,震惊之外,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动容,也有深深的意外。他没想到,北堂嫣这位小女帝在自身母亲和舅舅急需救治的关头,竟会先想到他们这些“外人”。
然而,浅殇却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从血玉蜈蚣上移开,转向我,语气异常冷静和坚定:“陛下,慕青玄既死,她种在药王谷众人身上的慢性牵制之毒,失去源头,毒性已开始缓慢衰减,短期内并无性命之忧。璇玑他们的毒,可以稍后再解。”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内室方向,那里通往安置陆染溪和陆安炀的静室。“眼下最急迫、也最凶险的,是染溪夫人和舅老爷体内的药人之毒。尤其是夫人,她体内的毒素循环极其脆弱,随时可能彻底崩坏。血玉蜈蚣虽奇,但药性霸道,用作主药引,需配合其他珍稀药材和特殊法门,更需要最纯净的血脉之力引导,方能在化解剧毒的同时,不伤及他们根本。此刻,时间就是生机。”
她的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完全从医者和救治最大化的角度出发。璇玑听罢,眼中的激动也迅速冷却下来,转为凝重与赞同。他对着我躬身道:“陛下,浅殇姑娘所言极是。属下等人的毒,可以等。染溪夫人和陆将军,耽搁不起。”
我看着她们两人,心中欣慰。浅殇是真的成长了,危难之际,心思清明,取舍果断。璇玑也识大体,顾大局。
“既如此,便依浅殇所言。” 我将锦盒郑重地放到浅殇手中,“需要朕与卓烨岚如何配合,你尽管吩咐。”
浅殇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感受着血玉蜈蚣透过盒壁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温暖生命力,神情愈发肃穆。她将锦盒小心地放置在青石台中央一个特制的玉座上,确保其稳定。
“第一步,便是取血。” 浅殇转向我和卓烨岚,“陛下,卓公子,请随我来。”
她引着我们来到药房内侧一个更为隐秘的小间。这里四壁光滑,没有任何杂物,只在中央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刻画着繁复阵纹的圆形玉台。玉台旁,已经准备好了两套特制的取血器具——不是寻常的银针玉碗,而是两柄通体乌黑、非金非玉、造型古朴奇特的弧形小刀,以及两个内壁刻满细密符文、材质半透明的琉璃盏。
“此为‘引血刃’与‘承灵盏’,是师傅留下的秘器,能最大程度保证心头精血的纯净与活性,减少取血时的损耗与痛苦。” 浅殇解释道,她先看向我,“陛下,请先上玉台,盘膝静坐,凝心静气,万勿抵抗。”
我依言走上玉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缓缓调整呼吸,将体内因紧张和一夜未眠而有些紊乱的气息逐渐平复。
浅殇走到我身后,对璇玑点了点头。璇玑立刻上前,站在我侧前方,双手捏诀,指尖泛起淡淡的青色光芒,那是药王谷护持心脉的秘术。
“大小姐,忍着点。” 浅殇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平静无波。
下一瞬,我感觉到心口位置微微一凉,那柄奇特的“引血刃”已然无声无息地贴近皮肤。没有预想中的剧烈刺痛,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被吸吮般的轻微牵扯感。紧接着,三滴沉重、滚烫、带着奇异金色光晕的血液,便从那“引血刃”特殊的凹槽中缓缓渗出,滴落进下方早已准备好的“承灵盏”中。
血液落入盏中,并未散开,而是如同有生命的红宝石,在琉璃盏中心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暖而强大的生机波动。整个取血过程,比想象中要平顺快速得多,除了心头一阵短暂的、仿佛被抽取了重要之物的空虚感外,并无太大痛苦。璇玑的护持青光始终笼罩在我心脉周围,确保万无一失。
“陛下,可以了。” 浅殇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她迅速用准备好的、浸着特制药液的棉纱按住我心口微不可察的创口,那清凉的药力瞬间渗透,空虚感迅速消退。
我缓缓睁开眼睛,脸色虽比刚才更白了一些,但精神尚可。浅殇已将盛有我心头血的承灵盏小心放置在玉台一侧。
接下来,轮到了卓烨岚。
他沉默地走上玉台,在我刚才的位置坐下。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但紧闭的眼睫在微微颤抖,嘴唇抿得发白。当浅殇的“引血刃”贴近他心口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璇玑同样为他护法。三滴颜色略深、隐隐带着一丝暗金与墨绿交织的奇异光泽的血液,滴入了另一个承灵盏。卓烨岚的取血过程似乎比我更显艰难,当最后一滴血落入盏中时,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几乎要从玉台上滑落。璇玑急忙加大护持力度,浅殇也迅速上前处理创口,喂他服下一枚散发着清香的丹药。
卓烨岚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被浅殇搀扶着走下玉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闭目调息。
两个承灵盏并排放在玉台边缘,我的血金光温润,他的血色泽奇异,在琉璃盏中静静流转,彼此的气息隐隐有种奇特的吸引与排斥,复杂难言。
浅殇没有立刻去动那两盏血。她先仔细检查了我和卓烨岚的状况,确认无碍后,才神色无比凝重地走向青石台,开始处理血玉蜈蚣,并准备其他数十种早已备好的辅药。璇玑则守在我和卓烨岚身边,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药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只有浅殇偶尔挪动器皿、研磨药材的轻微声响,以及我们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而药房门外,父皇北堂少彦坐在轮椅上,由沧月推着,与同样焦急等待的陆知行一起,静静地守候在廊下。陆知行紧紧攥着小拳头,不时踮起脚尖,试图从门缝里看清里面的情况,小脸上写满了担忧。父皇则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紧闭的房门,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门内,是生死攸关的救治;门外,是牵肠挂肚的等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浅殇以血玉蜈蚣为君,以我和卓烨岚的心头血为引,去叩开那扇被剧毒封锁的生命之门。时间,在药香与期盼中,缓慢而沉重地流淌着。
浅殇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专注,如同寒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她将盛放着我和卓烨岚心头血的两个承灵盏,小心地放置在青石台最中央。那两团不同色泽、却都蕴含着奇异生机的血液,在特制的琉璃盏中缓缓流转,彼此的气息在空气中隐隐碰撞、交融,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闭目凝神片刻,仿佛在回忆师傅手札中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预演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随后,她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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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助我。” 浅殇沉声道。
璇玑早已严阵以待,闻言立刻上前,两人配合默契,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璇玑负责掌控火候与药性融合的时机,他手中燃起一团温润的青色丹火,精准地烘烤着药台上一个造型古拙的紫金色药鼎。那药鼎非铜非铁,表面布满云雷纹路,在丹火映照下,隐隐有流光转动。
浅殇则如同最高明的丹道宗师,动作行云流水,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精准。她先取过数十种早已处理妥当的辅药——有千年雪莲研磨的粉末,有雷击木心烧制的灰烬,有生长在火山熔岩旁的赤阳草汁液,还有数种我叫不出名字、却散发着或清冽或馥郁或奇异腥气的药材。
她以特殊的手法,将这些辅药按照特定的顺序和比例,一一投入药鼎之中。在璇玑青色丹火的精准控温下,药材迅速融化、交汇,释放出各自独特的药力,在鼎内形成一片氤氲的、五彩斑斓的药雾。
直到所有辅药药性被彻底激发、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浅殇才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那个装着血玉蜈蚣的锦盒。她没有直接触碰蜈蚣,而是用一把同样材质的玉刀,极其小心地,从蜈蚣尾部切下薄如蝉翼、约莫米粒大小的一片。仅仅是这一小片,脱离本体的瞬间,便散发出比之前浓郁十倍的、温暖而霸道的生机,整个药房的温度仿佛都随之上升了几分。
浅殇将这片“血玉”投入药鼎。刹那间,鼎内原本平衡的五彩药雾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翻腾起来,颜色迅速向着暗红与金色转变,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无数珍奇药性与血玉蜈蚣至阳生机的磅礴气息弥漫开来,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
璇玑的额头渗出细汗,显然维持丹火与压制这股狂暴药力极其耗费心神,但他眼神坚定,双手稳如磐石。
“就是现在!” 浅殇低喝一声,眼神亮得惊人。
她双手同时伸出,左手拿起盛放我心头血的承灵盏,右手拿起盛放卓烨岚心头血的承灵盏。动作轻柔却迅捷无比,手腕一翻,两盏中那三滴沉重如汞、光华流转的心头精血,便被精准地、同时倾倒入沸腾的药鼎之中!
“嗤——!”
仿佛滚油泼入冰水,又好似天雷勾动地火!鼎内瞬间爆发出耀眼夺目的金红光芒,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以药鼎为中心扩散开来,震得周围药柜上的瓷瓶都微微作响。浅殇和璇玑同时闷哼一声,脸色苍白,却都死死支撑着,引导着这股狂暴的力量按照预定的轨迹融合、凝聚。
时间在极度的专注与紧张中缓慢流逝。药鼎内的光芒渐渐内敛,翻腾的雾气也开始平息,最终化为一片深沉而温润的暗金色。一股奇异的、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又蕴含着勃勃生机的药香,取代了之前所有的气味,充斥了整个药房。
浅殇和璇玑几乎虚脱,但眼中都充满了成功的狂喜。璇玑小心翼翼地撤去丹火,浅殇则屏住呼吸,用特制的玉勺,从药鼎底部,舀出了十枚龙眼大小、通体圆润、泛着柔和而纯净金色光晕的药丸。丹药表面,似乎还有极淡的血色与暗金色纹路交织,如同天然的丹纹,神异非常。
十枚丹药,静静躺在玉盘之中,光华流转,药香扑鼻,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最珍贵的精华与生机。
浅殇喘息片刻,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枚,托在掌心,走到我面前。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
“大小姐,” 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充满信心,“夫人与舅老爷情况特殊,体内药毒与不伤血脉纠缠过深,非此‘涅盘化毒丹’不可解。这一枚丹药,需用‘小葵’未沾地气的‘无根水’化开,配以我调制的药浴方子,让他们二人分别浸泡。每日浸泡三个时辰,连续七日,药力会随着水汽与血脉渗透全身,将沉积的药毒一点一滴剥离、化解、排出体外。”
她顿了顿,神情变得格外严肃:“只是,此法霸道,在彻底清除药毒的同时,也会将他们体内与生俱来的‘不伤血脉’之力,一并……洗去。七日之后,药人之毒可解,但他们也将与寻常人无异,再无‘不伤’之能。并且,此过程会极度痛苦,如同刮骨洗髓。”
洗去不伤血脉?
听到这个后果,我微微一怔,但随即,心中那片一直沉甸甸压着的阴云,仿佛被一道阳光刺穿。我看着浅殇手中那枚光华流转的丹药,又想起陆染溪身上那些狰狞的疤痕,想起舅舅痛苦的挣扎,想起这所谓的“不伤血脉”带给陆家、带给无数人的悲剧与纷争……
我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释然甚至带着几分快意的弧度。
“那无所谓。” 我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在弥漫着药香的寂静药房里,清晰地响起,“那不伤血脉……本就是我陆家,是我父皇母后,乃至更多无辜之人悲剧的源头。它带来了力量,也带来了无尽的觊觎、囚禁、折磨与分离。没了,便没了。”
我看向浅殇,目光坦诚:“只要他们能活下来,能摆脱药毒的折磨,能像普通人一样,拥有健康、平静、不再被迫害的生活,这就够了。至于痛苦……我相信他们能熬过去。比起这些年他们所受的苦,这七日的刮骨洗髓,是为了新生。”
浅殇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随即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了。无根水惊鸿已提前备好。药浴的辅材也齐备。属下这便开始准备,今日便可让夫人与舅老爷开始第一次药浴。”
我颔首:“有劳了。一切,以他们的安危为要。”
浅殇躬身应是,捧着那枚至关重要的“涅盘化毒丹”,与璇玑一同忙碌起来,开始调配药浴所需的种种。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玉盘中剩下的九枚金色丹药。其中一枚,或许将用于救治其他受药人之毒所害者,其余的,便是应对未来可能危机的宝贵储备。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这一日的等待与煎熬,终于看到了确切的希望之光。虽然前路仍有痛苦需要承受,虽然不伤血脉将成过往,但至少,活下来,健康地活下来,这个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愿望,已然触手可及。
我轻轻舒了一口气,那一直紧绷的肩背,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些许。转身,对依旧在闭目调息的卓烨岚轻声道:“卓烨岚,我们……出去吧。让浅殇她们专心施为。”
卓烨岚缓缓睁开眼睛,他的脸色依旧很差,但眼神中那份空茫的哀伤,似乎也因为亲眼见证了这救赎之丹的诞生,而淡去了一丝。他对着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们悄然退出药房,将这片弥漫着新生希望与苦涩代价的空间,留给即将开始与死神和剧毒进行最后搏斗的医者,以及……我那两位即将在痛苦中迎来涅盘的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