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30日，周三。
南都市的初冬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意，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被人随意涂抹了一层劣质的水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风不大，但那种阴冷的劲儿却能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商务车缓缓驶离了平整宽阔的市区主干道，拐进了一条坑洼不平的水泥路。车轮碾过积水坑，溅起浑浊的泥点。
李国风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活动流程表，目光却透过车窗，审视着窗外逐渐荒凉的景色。路两旁是低矮的红砖平房和简易搭建的彩钢瓦棚，电线如同乱麻般在头顶交织，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臃肿棉衣的老人在门口生着煤炉，袅袅的白烟在湿冷的空气中艰难升腾。
这里是南都市城乡结合部的一角，也是这座繁华都市褶皱里的阴影。
“李书记，前面就是那个打工子弟小学了。”开车的司机小王轻声提醒道。
李国风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今天的身份不是星火科技组织部书记，而是一名普通的星火志愿者。他身上穿着一件和其他人一样的红色马甲，背后的“星火公益”四个字印得板板正正。
作为由上面直接指派到星火科技这个庞然大物中的监管者，李国风习惯了用一种审视、批判甚至是怀疑的目光去看待周围的一切。他是带着任务来的，也是带着某种偏见来的。在他看来，资本的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即便星火科技在民间的声誉如日中天，即便林星石被誉为科技领袖，但在李国风眼里，这些也许都只是表象。
他需要看到的，是表象之下的肌理，是那些隐藏在光鲜财报和宏大愿景背后的真实逻辑。
车子在学校生锈的铁门前停下。这是一所由废弃厂房改造的小学，围墙上刷着“知识改变命运”的标语，但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斑驳的砖墙。
此时，校门口已经停了几辆星火科技的物流货车。一群穿着红马甲的年轻人正在进进出出，搬运着物资。他们大都是星火科技的年轻员工，脸上洋溢着那种在大厂工作、拿着高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李国风推门下车，冷风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他看到那群年轻人手里搬着的箱子，上面印着星火科技的logo，有教学用的电子白板，有崭新的课桌椅，还有一箱箱印着星火旗下知名游戏ip形象的文具和玩具。
“动作都轻点，别把设备磕坏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李国风循声望去，目光锁定在了一个正弯腰扛起一箱书本的身影上。
那是李浩。
星火科技人力资源总监，也是星火教育的负责人。
李国风的眼神微微眯起，像是在通过显微镜观察一个样本。
关于李浩的档案，他在上任前就翻烂了。紫山学院毕业，专业素养极高，在人力资源管理上有着一套独特的理念。但在那次“教培禁令”风波中，李浩是摔得最惨的一个。虽然林星石揽下了所有责任，但李浩还是主动捐出了个人的所有收入，成立了公益基金，并且一直干到了现在。
是在赎罪吗？还是在作秀？
李国风迈步走了过去，混入搬运物资的队伍中，随手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箱棉衣。沉甸甸的，质量很扎实。
“李……李哥，你也来搭把手啊。”旁边一个认识李国风的行政部小姑娘差点叫出“李书记”，被李国风一个眼神制止，改口叫了声李哥。
“闲着也是闲着。”李国风淡淡地回了一句，扛着箱子跟在李浩身后。
李浩好像并没有发现身后的“尾巴”。他干得很卖力，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件红马甲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却也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企业高管的精英气，多了几分地气的粗粝感。
李国风看着李浩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出前纪委同事们对企业公益行为的某种论断：大部分企业的公益，本质上是公关预算的一部分，是用金钱购买社会声誉的交易。
他想看看，李浩这场交易，做得够不够“专业”。
……
搬运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这所打工子弟小学的条件比李国风想象的还要简陋。教室里的窗户密封不严，课桌椅陈旧，操场是一片简陋的水泥地。
但随着星火志愿者的到来，这里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新的多媒体设备被安装进了教室，虽然不是那个被禁用的“智慧课堂”系统，但也是目前市面上最先进的教学辅助工具。破旧的阅览室被翻新，十台崭新的台式电脑整齐排列，预装了最新的星火os操作系统。
李国风一直默默地干活，偶尔和身边的志愿者聊几句，听听他们对这次活动的看法。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些年轻员工并没有表现出被强制摊派任务的抱怨，反而大都很兴奋。
“能跟着浩哥出来做公益，那是福报。”一个技术部的男生擦着汗说道，“你是不知道，浩哥在公司里虽然管人事，但他对咱们这些底层码农特别好。这次活动名额还是靠抢的。”
李国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李浩。
中午，大家就在学校的食堂里吃大锅饭。白菜炖粉条，馒头，还有几片肥得流油的肉片。
李浩端着不锈钢餐盘，和几个满脸泥灰的学生坐在一起。他吃得很香，一边吃还一边和旁边的孩子说着话。
李国风端着盘子，坐到了离他们不远的一张桌子上，竖起耳朵。
“李浩叔叔，这个电脑真的能查到所有的东西吗？”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问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浩。
“当然可以。”李浩咽下一口馒头，笑着说，“只要连上网，你就能看到全世界。你可以看到大海是什么颜色的，可以看到北极熊怎么抓鱼，还可以看到……嗯，看到外星人长什么样，虽然现在还没人真见过。”
“那……能看到我爸爸吗？”小男孩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在广府打工，好久没回来了。”
餐桌上的气氛稍微凝固了一下。
李国风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这是一个典型的留守儿童问题，也是这所学校最普遍的痛点。
李浩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他的动作很轻，眼神中流露出的那种神情，让李国风心头微微一动。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也不是敷衍了事的应付。那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带着沉重感的关切。就像是一个经历过风浪的人，在面对弱小时那种本能的呵护。
“能。”李浩的声音很坚定，“等会儿吃完饭，叔叔教你用那个电脑。我们虽然不能马上把他变出来，但是我们可以给他写信，发视频。只要你想他，叔叔就有办法让他看到你。”
“真的？”
“真的。叔叔不骗人。”
李国风低下头，扒了一口饭。他想起档案里记录的，李浩持有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的证书。看来，这个证书不是买来的。
下午的活动分成了几个小组。有的负责给孩子们上公开课，有的负责带孩子们做游戏。
李浩负责的是阅览室的电脑培训。
李国风站在阅览室的门口，看着里面挤满的小脑袋。
李浩蹲在一个有些孤僻的女孩身边。那个女孩缩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衣角，眼神躲闪，不敢去碰面前的键盘。
“别怕。”李浩的声音很轻柔，他在引导女孩，“你看这个键，上面有个小房子。按一下，就能回家。电脑里也有个家，你可以把喜欢的东西都放进去。”
女孩怯生生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回车键。
屏幕亮起，星火os那标志性的简洁界面弹了出来，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开机音效。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李浩笑了，笑得很开心。那种笑容，李国风在公司的高层会议上从未见过。在会议室里的李浩，总是严肃的、干练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但此刻，他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大孩子。
李国风依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笔记本，用钢笔在上面记录着：
“14:30，李浩在阅览室。表现出极强的耐心和专业心理辅导技巧。未发现明显的表演痕迹。与受助对象的互动具有高度的情感共鸣。初步判断：其公益行为具有较高的内在驱动力，非单纯的企业公关策略。”
写完这段话，李国风合上笔记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如果李浩是真诚的，那么星火科技这家公司，或许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一个由林星石那种“技术狂人”主导，又有李浩这种“理想主义者”执行的企业，它的野心绝不仅仅是赚钱。
……
下午四点，活动接近尾声。
校长那个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找到了李浩和李国风。
“李总，李……呃，这位领导。”校长显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李国风，只能含糊地带过，“去我办公室坐坐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李浩看了一眼李国风，见后者微微点头，便答应了下来。
校长的办公室很简陋，一张掉漆的木桌，几张在此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真皮沙发——这大概是这间屋子里最值钱的物件了。
“太感谢了，真的是太感谢星火科技了。”校长一边倒茶，一边激动地搓着手，“你们送来的这些东西，特别是那些电脑，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啊。我们这种学校，经费一直紧张，孩子们连鼠标都没摸过。”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李浩接过茶杯，客气地说道，“星火一直关注教育公平，我们能力有限，只能做一点微小的工作。”
李国风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校长。这个男人虽然市侩，但眼神里的感激不似作伪。
聊了一会儿学校的困难和师资问题后，话题不知怎么的，突然拐了个弯。
校长像是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抖音app。
“李总，您看这个视频，最近在网上可火了。”校长把手机递到李浩面前。
李国风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视频的画面有些抖动，背景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书房。一个小男孩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旁边放着一个手机，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蓝色的光球——那是星火科技推出的ai助手“豆包”的形象。
视频里，小男孩刚想偷偷拿旁边的漫画书，手机里的“豆包”突然发出了声音：“哎呀，小明同学，作业还没写完呢，漫画书会不开心的哦。”
小男孩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乖乖继续写作业。
视频的配文是：【带娃神器！豆包神操作，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写作业走神了！】
李国风眉头微微一皱。
作为监管者，他对这种技术应用有着本能的警惕。用人工智能监控孩子？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反乌托邦的开头。而且，这个视频的拍摄手法和剪辑节奏，有着明显的营销号痕迹。
“这是营销号在炒作吧？”李国风冷不丁地插了一句，“豆包目前的功能应该主要是简单的对话，这种实时的行为干预，对ai的稳定性要求很高，正常很难做到这么理想。”
“是的。”李浩点头解释道，“这应该是后期剪辑的效果。目前的豆包还没有开放这种深度的视觉监控功能。”
然而，校长并没有在意这些技术细节。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李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思路啊！”校长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这视频下面评论都疯了，好多家长都在问哪里能买到这种服务。这让我想起了当年的‘智慧课堂’啊！”
听到“智慧课堂”四个字，李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那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校长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急切的期盼：“李总，您给我透个底，咱们星火是不是要重启‘智慧课堂’了？这个豆包，是不是就是为了那个做准备的？哎呀，要是真重启了，您可得想着咱们学校啊！哪怕是做个试点也行！当年的那个系统虽然被停了，但那是真好用啊！老师省心，学生成绩提高也快……”
校长的语速很快，唾沫星子横飞。在他看来，什么隐私，什么监管，都没有提高升学率来得实在。对于这种处于教育鄙视链底端的打工子弟学校来说，技术是他们唯一可能弯道超车的机会。
李国风敏锐地捕捉到了李浩脸上的表情变化。
那是一种混合了痛苦、遗憾，却又在此刻强行压制下去的复杂神情。
李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校长。”李浩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智慧课堂不会重启。”
校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啊？不……不会吧？这么好的技术，这么大的市场……”
“政策红线在那里，我们不会去碰。”李浩的语气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冷硬，“k12教育这一块，我们只做公益，不做商业化扩张。至少在国家新的指导意见出来之前，绝不会重启。”
校长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那种失望是肉眼可见的。
“唉……可惜了，真是可惜了。”校长瘫坐在沙发上，忍不住抱怨道，“上面的领导也是，一刀切。他们不知道咱们下面教学有多难。好不容易有个高科技能帮帮忙，说停就停。现在的孩子多难管啊，特别是我们这种学校，家长都在外面打工，根本没人管……”
校长开始絮絮叨叨地发牢骚，言语间对上级的政策颇有微词。
李国风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打断校长的抱怨，也没有亮明身份去反驳。
他从口袋里再次掏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快速记录着：
“16:45，与校长座谈。基层教育管理者对‘智慧课堂’类技术产品的需求依然强烈，甚至表现出对监管政策的不理解和抵触。豆包类ai产品的出现，在民间引发了新的联想和期待。需警惕技术崇拜带来的盲目性，以及潜在的舆论反弹风险。”
写完这些，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李浩。
李浩正耐心地听着校长的抱怨，没有不耐烦，也没有附和。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李国风以前没看懂的东西。
那是一种隐忍的务实。
李浩比任何人都清楚“智慧课堂”的好处，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它带来的风险。
……
傍晚五点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返程的车上，车厢里很安静。累了一天的志愿者们大都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李浩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逝的路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国风依然坐在副驾驶，借着车顶微弱的阅读灯，整理着今天的笔记。
“星火科技的组织架构中，存在着一种特殊的理想主义色彩。以李浩为代表的核心管理层，在经历挫折后并未丧失社会责任感，反而表现出更加成熟的务实态度。今日所见，星火在基层的影响力巨大，其技术产品（即使是误读）已深入人心。建议：在未来的监管工作中，应适当引导这种技术向善的力量，在合规的前提下，探索教育公平的新路径。另，需密切关注ai技术（如豆包）在儿童领域的应用边界，防止出现新的伦理风险。”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国风合上笔记本，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李浩。
恰好，李浩也正好看向后视镜。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短暂交汇。
李浩礼貌地对着镜子笑了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