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南都市，星火影业会议室。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雨。会议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李国风坐在角落的位置，手里握着一只钢笔，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却只写了日期。
作为星火科技组织部的书记，他的存在感在这样的业务会议上总是被刻意淡化。他习惯了这种边缘化的角色，这更有利于他履行那份职责，观察。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女子身上。
王小雨。
星火科技设计总监，游戏、文娱业务负责人。她今天穿了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连帽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如果不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她看起来就像个刚走出校园还没找到工作的大学生。
此时，她正低着头，手里的触控笔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似乎在进行某种速写。这种在重要会议上“开小差”的行为，在其他公司或许不可想象，但在星火，没人觉得奇怪。
“郭导，开始吧。”王小雨头也没抬，声音清冷平稳。
站在投影幕布前的郭帆深吸了一口气。他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憔悴了不少，眼袋有些重，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好的，王总。”郭帆调整了一下领口，按下了播放键，“这是《流浪地球》的第一版全长预告片。”
会议室的灯光暗了下来。
李国风微微调整了坐姿，他对科幻电影并不陌生，好莱坞的大片他也看过不少。对于国产科幻，他的期待值一直维持在一个礼貌性的低位。
然而，当那个巨大的行星发动机喷射着蓝色的等离子光柱，推动着地球在太空中缓缓移动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时，李国风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音响里传出低沉而宏大的轰鸣声，震得会议桌都感觉是在微微颤抖。
冰封的东方明珠，被厚重冰层覆盖的国贸大厦，还有那在这末日景象中渺小却坚韧的运载车队。
这不仅仅是特效的堆砌。
李国风在体制内工作多年，看惯了各种汇报材料和宣传片，他能敏锐地分辨出什么是花架子，什么是真东西。
屏幕上展现出来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工业质感，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
他看到那高达一万一千米的行星发动机，像一座座钢铁巨峰耸立在大地之上，喷射出的蓝色火焰刺破苍穹。那种视觉冲击力，直接撞击着他的视网膜，让他产生了一种生理上的战栗。
这是华夏人拍出来的？
李国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部模仿好莱坞的拙劣之作，或者是披着科幻外皮的爱情片。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美学风格，粗犷、宏大、充满了苏式的重工业暴力美学，却又深深植根于华夏人的故土情结。
带着地球去流浪。
当屏幕上打出这行字的时候，李国风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灯光重新亮起，会议室里有一瞬间的死寂。
李国风看了一眼周围，星火影业的高管们虽然表情各异，但大多都流露出一丝震撼。
王小雨放下了手里的触控笔，终于抬起头。她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神采。
“不错。”她给出了评价。
仅仅是“不错”？
李国风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二个字。如果这只是“不错”，那什么样的作品在她眼里才算优秀？
“特效完成度很高，祝融引擎的渲染效果不错。”王小雨接着说道，语气就像在评价一份普通的午餐，“特别是冰原的材质和光影，比上一版强很多。”
郭帆显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多亏了游戏部门的技术支持，不然很多镜头我们也渲染不出来。”
李国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了一行字：
技术储备超乎想象，工业化水平极高。
他停顿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王小雨对此习以为常，显示出星火内部对顶级技术的拥有已成常态。
他合上笔盖，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穿着灰帽衫的年轻女子。在这个看似随意的外表下，掌控着的是怎样庞大的技术帝国？
“定档的事情，怎么说的？”王小雨问道。
“定在1月28日，大年初一。”郭帆回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春节档。”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春节档，这是国内电影市场竞争最惨烈的战场。
“对手都有谁？”王小雨一边问，一边在平板上继续画着什么。
“很强。”郭帆调出一张幻灯片，“周星驰和徐克联手的《西游伏妖篇》，成龙大哥的《功夫瑜伽》，还有王宝强的《大闹天竺》。都是自带巨大流量的喜剧或者是合家欢题材。”
相比之下，《流浪地球》这种严肃、沉重甚至有些悲壮的硬科幻，在春节这个喜庆的日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还有个问题，”郭帆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色，“路演计划……可能要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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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
“吴京老师那边，正在忙着《战狼2》的后期制作和补拍，实在抽不出时间跑路演。而且……”郭帆苦笑了一下，“说实话，吴京也不算什么票房号召力特别大的大咖。至于吴孟达老师，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医生建议不要进行高强度的宣发活动。”
没有大牌明星站台，题材冷门，对手强大。
这简直是地狱开局。
李国风下意识地看向王小雨，想看看这位年轻的负责人会作何反应。是焦虑？是愤怒？还是无奈？
然而，王小雨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战狼2》也是我们投的项目吧？”她突然问了一句。
“是的，星火影业是主要投资方之一。”旁边的影业负责人连忙回答。
“那就让他安心拍戏吧。”王小雨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似乎完成了一个关键的线条，“那个项目也很重要。至于路演，取消就取消了，这种硬科幻，靠的是口碑，不是靠明星吆喝。”
李国风心中一动。
她在乎的不是《流浪地球》能不能在春节档杀出重围，或者说，她根本没把那些所谓的“强大对手”放在眼里。她的态度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是一种……漠视。
仿佛在她看来，那些依靠流量明星和ip情怀堆砌起来的商业片，和《流浪地球》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这种漠视，让李国风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这是一种建立在绝对实力之上的傲慢吗？
“宣发方案呢？”王小雨终于放下了平板，抬起头看着郭帆。
“中影那边会负责官媒渠道的铺设，在这个层面我们不用担心。”郭帆翻过一页ppt，“我们的重点在网络和年轻人。”
“具体点。”
“我们计划和星火旗下的游戏进行深度联动。”郭帆显然早有准备，“《英魂之刃》和《绝地求生》都会推出流浪地球主题的皮肤和地图彩蛋。另外，a站会开设专题页，进行全站推广。抖音那边，我们准备了几个短视频预告，利用算法推荐进行精准投放。”
“还有猫眼电影。”郭帆补充道，“猫眼的数据后台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会根据预售情况，实时调整票补策略和排片建议。”
李国风手中的钢笔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游戏、视频网站、短视频平台、票务平台……
不知不觉间，星火科技已经构建了一个庞大的文娱生态闭环。
中影负责官方背书，星火负责网络舆论和精准触达。
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组合。
李国风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风险提示：星火科技已具备独立操控网络舆论走向的能力。
他看着那行字，眉头紧锁。
当一家公司不仅掌握了技术，还掌握了发声的渠道，甚至掌握了定义“什么是好电影”的权力时，它就不再仅仅是一家商业公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