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的气氛因为刚才那震撼人心的预告片而变得有些凝重。虽然大家都对影片的质量有了底，但这种过于硬核的风格，在春节档这个合家欢的特殊节点，依然是一场巨大的赌博。
郭帆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大口，似乎在借此平复刚才激动的心情，也为了掩饰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小雨姐。”郭帆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展示预告片时沉稳了许多，“虽然我们对《流浪地球》的质量有信心，但我也很清楚，市场对国产硬科幻的接受度是一个未知数。特别是春节档，观众更倾向于轻松愉快的喜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最后落在王小雨身上。
“这几年，公司在科幻工业化上投入了巨资。光是那个科幻工业化研究小组，烧掉的钱就够拍好几部中小成本电影了。说实话，我压力很大。我怕这一部电影如果票房失利，会影响公司后续对科幻赛道的投入决心。”
李国风坐在角落里，手中的钢笔轻轻转动。他听得出郭帆话里的诚恳。在这个圈子里，导演通常只会吹嘘自己的作品有多牛，很少有人会这么直白地表达对回本的担忧。这个郭帆，倒是有些不同。
“所以，”郭帆按动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界面，那是一张概念设计图，“为了尽可能降低风险，或者说，为了给公司回血，我们制定了一个配套的‘输血计划’。”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大字：《流浪地球：地下城》。
“这是一款模拟经营类的衍生游戏。”郭帆介绍道，此时的他，与其说是一个电影导演，更像是一个熟练的游戏制作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简短的演示视频。画面是典型的建造经营视角，玩家需要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地下空间中规划居住区、种植区、能源区，同时还要应对突发的地质灾害和日益严峻的人口压力。
李国风微微挑眉。电影还没上映，衍生游戏就已经提上日程了？
“我们利用了电影制作过程中积累的大量数字资产。”郭帆指着屏幕上的建筑模型，“这些地下城的街道、设施、甚至人物模型，都是现成的。我们只需要把它们导入到游戏引擎中，进行适配和玩法开发。所以，开发周期非常短，预计两个月就能上线。”
“两个月？”影业的一位运营惊讶道，“那不是正好赶上电影上映？”
“对，就是为了配合电影宣发。”郭帆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我们在开发期间，会同时进行《流浪地球2》的前期概念设计。这款游戏的收入，哪怕不能覆盖电影的成本，至少也能给宣发部门减轻点压力。说句玩笑话，我也想给下一部电影多攒点预算。”
虽然嘴上说是玩笑，但郭帆眼里的自信却藏不住。
李国风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郭帆，脑海中浮现出关于这个年轻人的资料。
在成为所谓的“名导”之前，郭帆在星火科技内部其实是以“游戏制作人”的身份崭露头角的。那个火遍全网的互动影像游戏《完蛋，我被美女包围了》，还有后来口碑极佳的《底特律：变人》，都有他的深度参与。
这个人懂电影，更懂游戏，或者说，他懂“产品”。
李国风在体制内见过太多眼高手低的艺术家，他们视金钱如粪土，只追求自我表达，最后往往留下一堆烂账。而郭帆不同，他懂得成本控制，懂得迎合市场，懂得利用手头的一切资源变现。
也许这就是郭帆愿意留在星火，而不是像其他成名导演那样出去单干成立工作室的原因。
在外面，他得为了几百万的投资陪投资人喝酒，得为了省几万块钱的特效费斤斤计较。而在星火，只要王小雨点头，他就能调动数以亿计的资金，使用世界最顶尖的渲染农场，甚至能让数千人的游戏团队为他的电影打辅助。
这对于一个怀揣科幻梦的导演来说，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用游戏反哺电影，这思路不错。”一直沉默的王小雨开口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触控笔，姿态随意得像是在大学宿舍里和室友聊天，完全没有万亿集团高管的架子。
“不过，”王小雨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略显欢快的地下城概念图上，“既然是《流浪地球》的衍生游戏，就没必要像电影一样追求合家欢了。”
郭帆愣了一下：“王总的意思是？”
“要有深度。”王小雨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地下城的生活本来就是压抑的。不见天日，资源匮乏，每个人都活在对未来的恐惧中。”王小雨的声音平静，却描述着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游戏里要体现出这种环境。让玩家体验到那种不得不做出艰难抉择的痛苦。比如，能源不足时，是切断学校的供暖，还是切断医院的供电？这种道德困境，才是流浪地球世界的魅力所在。”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温度：“但正因为残酷，希望才显得弥足珍贵。我们要让玩家在经历过绝望和挣扎后，通过自己的努力，一点点把这个破碎的地下城重建起来。当他们看到破败的街道重新亮起灯光，看到饥饿的居民吃上热饭，那种在废墟之上重建美好家园的成就感，才是这款游戏真正的灵魂。”
坐在郭帆旁边的刘慈欣，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连连点头：“王总抓住了精髓。科幻不是请客吃饭，在极端的生存环境下，人性会被挤压变形。但同时，人类在灾难面前展现出的韧性和对家园的眷恋，也是最动人的部分。这种残酷与温情的交织，正是原着想要表达的东西。”
“明白了。”郭帆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增加生存压力，但也要强化重建家园的反馈……”
“另外，”王小雨看着郭帆那明显的黑眼圈，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游戏开发的事情交给下面的团队去做。你这段时间太紧绷了，适当休个假。星火不缺干活的人，缺的是清醒的脑子。”
郭帆苦笑了一下：“电影还没上映，我哪睡得着啊。”
“睡不着也得睡。”王小雨不容置疑地说道，“我不希望电影首映礼的时候，导演是被人抬上去的。”
郭帆心中一暖，虽然王小雨说话总是这么硬邦邦的，但他能感觉到这位年轻老板对自己人的袒护。
会议进入了尾声，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散场。
李国风依然坐在角落里，没有急着起身。他的目光在王小雨和郭帆之间来回游移，仿佛在观察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
这场会议，让他对星火科技这家公司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王小雨，这个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年轻女子，她在讨论一个涉及近十亿投资的项目时，表现出的那种随意与放任，让李国风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在李国风过往的经验里，如此巨额的投资，往往意味着层层审批、反复论证、如履薄冰的决策过程。每一次会议都应该是严肃的、紧张的，充满了各种利益的博弈和风险的评估。
但在这里，王小雨就像是在菜市场买菜一样，随口就定下了项目的基调，甚至连商业模式的调整都显得那么轻描淡写。
他不觉得这是王小雨具备什么超凡的商业天赋。
相反，在李国风看来，这种操作方式非常“不专业”。她没有那种精细化的商业计算，没有那种对市场的敬畏之心。
她之所以能赢，仅仅是因为星火太强了。
强大的技术储备，充沛的现金流，垄断级的宣发渠道。这些资源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王小雨不需要精打细算，她只需要指出一个方向，这股洪流就会碾碎沿途的一切障碍。
这让李国风想到了那些曾经辉煌的国企，依靠着资源优势，在市场上横冲直撞。但星火比国企更可怕，因为它不仅有资源，还有着惊人的执行效率和技术壁垒。
这是一种用绝对力量进行的降维打击。
而郭帆，则是另一种典型。
他对科幻电影的那种偏执，那种为了一个镜头可以几天几夜不合眼的拼劲，以及他对细节的苛求，都让李国风看到了某种理想主义的光芒。
哪怕是在星火这样优渥的环境里，郭帆依然保持着那种创业者的焦虑和饥渴。他担心票房，担心回本，担心对不起公司的投入。这种敬畏之心，在王小雨身上是看不到的。
李国风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再看王小雨，她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带着几分慵懒。星火那种“不加班”的所谓弹性工作制，在他看来就是滋生惰性的温床。这种悠闲、随意的作风，对于正在前方拼命厮杀的郭帆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一个在为了梦想负重前行，一个却在岁月静好。
王小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简直就是对郭帆那份奋斗的辜负。
这种强烈的既视感，让李国风瞬间回到了在地方纪委工作的日子。那时候，他亲眼目睹过红极一时的国营大厂轰然倒塌。那些厂里的领导也是这般模样，坐拥着国家最好的资源、技术最精湛的老师傅，却整日里在办公室喝茶看报，或是高谈阔论一些不切实际的宏大构想，对市场的残酷变化视而不见。
他们挥霍着集体的积累，透支着企业的未来，直到资金链断裂、破产清算的那一天，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堵在厂门口、满脸绝望讨要安置费的老工人，那些管理者脸上依然能挂着“非战之罪”的无辜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们的无能无关。
眼前的王小雨，简直就是那些败家管理者的翻版，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星火现在的家底太厚了，厚到足以掩盖她管理上的所有漏洞。
如果这庞大的资源掌握在一个更有野心、更具“狼性”的管理者手中，郭帆或许就不必如此战战兢兢。
“李书记。”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李国风的思绪。他抬起头，发现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王小雨正站在主位旁，一边整理着平板电脑，一边看着他。
“今天的会议，您有什么看法吗？”王小雨问道。
她的语气很客气，但李国风能听出来，这只是一种例行公事的询问。她并不真的在意他的意见，就像她不在意那些竞争对手一样。
李国风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脸上露出了在体制养成的温和笑容。
“看法谈不上。”李国风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语气平稳，“只是觉得大开眼界。我是外行，不懂电影，也不懂游戏。从今天的会议来看，星火拥有一支非常有战斗力的队伍。郭导演的专业素养令人印象深刻，王总的决策也很有魄力。我相信，这部电影会取得成功的。”
这是一句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场面话。
“是吗？”她笑了一下，“那就借您吉言了。”
说完，她摆了摆手，转身向门口走去。
看着王小雨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李国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看着刚才记录的那些文字。
管理层风格呈现出极端的个性化。核心决策者表现出对市场规则的某种漠视，这种自信应该是来源于技术垄断带来的安全感。
需持续关注其在社会舆论引导方面的潜在影响力，星火科技正在做的，可能不仅仅是拍几部电影、做几个游戏那么简单，或许他们是在构建一种文化霸权，一种通过娱乐产品潜移默化地重塑大众认知的体系。
只是，这股力量掌握在一家私营企业手里，掌握在像王小雨这样随性的人手里，究竟是福是祸？
他合上本子，起身走出了空荡荡的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