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珞柠安静听完,羽睫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思绪。
片刻,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迎上顾聿修深邃的眼眸:
“陛下回护之心,臣妾感念不尽。
只是,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此乃陛下时常教诲臣妾的至理。
温振邦既胆大妄为,逞凶斗狠,酿此泼天大祸,致人身死,理当依律受惩。
臣妾虽为女流,亦深知国法森严,纲纪为重,岂能因凶徒是臣妾兄弟,便徇私枉法,让陛下为这等罪人开口说项?
此举非但不能救他,反而会徒惹非议,污及圣明。
令天下人以为陛下执法不公,因私废公。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臣妾……万不敢受。”
顾聿修赞许地点了点头,既欣赏她的识大体,又似有一丝释然,温言道:
“也没有爱妃说的这么严重。
此事虽大,却也并非铁板一块,方家小子挑衅在先,温振邦未必全是故意,其中或有可斟酌之处。
朕若过问,刑部自有分寸,也算不得徇私。”
“正因陛下圣明,才更应超然物外,使刑部依律而断,方能彰显朝廷法度之公正,陛下治国之清明。
臣妾不愿因家门不幸,令陛下有丝毫为难。
更不愿陛下因臣妾之故,落下任何可能被后人诟病的话柄。
此事,便全权交由刑部与大晁律法处置吧。
无论结果如何,臣妾……绝无异议。”
顾聿修凝视她片刻,见她目光澄澈,确无半分勉强和言不由衷之色,终是应下了。
“既然如此,便依爱妃之意。
夜色已深,爱妃也早些歇息,莫要为这些琐事劳神。”
他此番前来,为的就是从温珞柠口中了解她对于此事的态度,既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也不再多留。
又闲话几句,就起身离开了。
陛下前脚刚离开含章宫,无数双隐在暗处的眼睛便已将消息递了出去。
一时间,各宫主位娘娘的耳房中,烛影摇曳下,皆是揣摩圣意、观望风色的低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含章宫。
猜测着圣眷正浓的宁妃,面对娘家兄弟身陷囹圄、命悬一线的危局,究竟会作何选择?
是凭借帝宠,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其求情?
还是……壮士断腕,明哲保身?
关雎宫内,烛火通明。
大宫女兰芝一边为翊贵妃轻轻捶着腿,一边低声道:
“娘娘,陛下刚从含章宫出来,瞧着面色如常,并无不悦,也未在那边久留。
宁妃会不会已经求得陛下心软,暗中授意刑部,要对温家那案子从轻发落了?”
“天子圣明,岂会因一妃嫔之言而枉顾国法纲纪?
她宁妃还没那么大的脸面,陛下再宠她,也断不会在这等证据确凿的人命官司上,明目张胆地偏袒。
不过,若她真不识趣,仗着几分恩宠就去御前哭诉求情……
那才好呢!
本宫正好让都察院那些御史言官们,好好参她一本恃宠而骄、紊乱朝纲!”
“听娘娘这么一说,奴婢倒真盼着宁妃一时糊涂,去求这个情了。
届时风声一起,看她如何自处。
陛下就算再偏疼她,面对满朝物议,怕也难以回护。”
“是啊。”
翊贵妃悠悠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本宫也盼着她能蠢一回。
可惜啊……温珞柠不是傻子。本宫冷眼瞧着,她多半会按兵不动,甚至会……主动撇清干系,以示大公无私。”
“可……那毕竟是她的亲弟弟,血脉相连,她真能狠心不管?”
翊贵妃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镂金菱花嵌翡翠粒护甲,兴味阑珊道:
“宁妃除了与荣安乡君略有往来,你可曾见过她召见温家其他人?可曾听闻她为温家子弟谋求过一官半职?
听闻她未出阁时,在温家内宅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那继母张氏,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还有那个被宠坏了的嫡子温振邦……温府里头的污糟事,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所谓的血脉亲情?
哼,在深宅大院的倾轧算计里,早就磨得差不多了。”
兰芝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不再言语。
她跟在主子身边多年,对于高门大族内里那些为了利益你争我夺、父子反目、兄弟阋墙的腌臜事,实在是见得多了。
又何止她温宅一家?
景昌宫内,映照着一室与关雎宫截然不同的气氛。
这里没有翊贵妃深沉克制的算计,反而弥漫着一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的快意。
严修仪对着铜镜,仔细描画着眉毛。
镜中映出的脸上,是许久未见的明媚笑容。
“父亲这次,真是好算计!
不过是顺势而为,略施小计,便将温家那个蠢货彻底套了进去,让他再无翻身之日!
就算这次动不了温珞柠的根本,能给她添上这么个大堵,让她焦头烂额,颜面扫地,本宫心里这口憋了许久的恶气,也总算出了些!”
自二皇子周岁宴上,她被皇帝当众严词训斥后,一直夹着尾巴做人。
心中郁愤难平。
如今得知娘家父亲暗中推波助澜,给了宁妃如此沉重一击,她怎能不喜形于色?
只觉连日来的憋闷都散了大半。
染翠见主子心情大好,也陪着笑脸,机灵地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
“娘娘说的是!
老爷这一手借刀杀人真是高明至极,那温家自作自受,活该有此一劫。
如今方顺仪在陛下面前哭得死去活来,前朝方大人又紧咬不放,人证物证确凿,温振邦是必死无疑,温秉权也自身难保。
宁妃娘娘就算圣眷再浓,摊上这等丑事,看她日后在宫里面还如何抬得起头?”
“哼,陛下自然是明君,最重法度。
温家这事,证据确凿,影响恶劣,陛下就算想保,也得掂量掂量朝野舆论。
前朝有父亲在,必不会叫宁妃和温家轻易逃了去!”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
“等着瞧吧,这才是开始。
温珞柠,本宫倒要看看,你没了娘家支撑,又背着这么个污点,还能在得意多久?
这妃位,你坐不坐得稳,还未可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