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张氏乘坐的青布小轿消失在巷口拐角，温秉权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算计。
他倒不担心张氏会趁机带着女儿跑路。
她那宝贝儿子温振邦，还捏在刑部大牢里，她能跑到哪里去？
不过，若张家当真能拿出那十五万两雪花银……
温秉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笔横财，他自然有他的用处。
至于那个不成器、只会惹祸的嫡子哼，就让他在牢里自生自灭吧。
想让他拿钱去填那个无底洞？
做梦！
他烦躁地转身回到书房，积压的怒火还未散去，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妾室便贴了上来。
“老爷，这都两天了，宫里二姑娘那边……到底是个什么说法呀？
难道就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是啊，老爷，我们再想想办法给二姑娘递个话吧？
她总不能……总不能真看着娘家就这么垮了吧？看着老爷您受这等屈辱啊！”
“够了！都给我闭嘴！”
温秉权被她们吵得心烦意乱，低吼道：
“那个不孝女指不定正躲在宫里看我们的笑话呢。
等明日……等明日先把眼前这关过了，我自有办法收拾她！”
两个小妾被他狰狞的神色吓了一跳，互相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片冰凉。
她们当初委身于年纪足以做她们父亲的温秉权，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他工部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的官身和体面吗？
虽说不是顶大的官，可走出去，谁不尊称一声夫人？吃穿用度、人际往来，总比寻常商贾富户强上许多。
若不是冲着这点，以温秉权这般年纪品貌，如何能纳得她们这般年轻貌美的女子？
可如今……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官帽丢了，家产眼看也要赔进去，往后这日子……
两人想着，不由得对闯下弥天大祸的温振邦恨得咬牙切齿，连带着对见死不救的温珞柠，也生出了浓烈的怨怼。
可是她俩的记恨又有谁在意呢！
天色刚刚擦黑时，张氏已经从外头回来了。
她神色疲惫，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默默走进屋内。
温秉权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迫不及待地问道：
“怎么样？你娘家……肯出这笔钱吗？”
“老爷是知道的，妾身那几位兄长，向来最是疼爱振邦这孩子，听闻这笔钱是救振邦的命，他们二话没说就答应凑钱了……”
“你娘家……真肯出这笔钱？
温秉权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原以为张家会百般推脱，甚至趁机撇清关系，倒是没想到还挺重情义的。
“倒真是小瞧了你们张家的家底……十五万两白银，说拿就能拿出来。
那钱呢，快拿给为夫看看。”
张氏看着温秉权急不可耐的嘴脸，心中冷笑：
“十五万两毕竟不是小数目，兄长们纵有家底，一时半刻也难以凑齐这许多现银。他们还需时间筹措兑换。
说是……最迟明日晌午前，定会派人将银票如数送到府上来。”
“明日晌午……”
温秉权喃喃重复了一句，心思早已飞到了那笔巨款上。
但旋即，他像是想起什么，脸色一沉，道：
“哼，话说回来，这笔钱是拿来填那个孽障自己捅出的篓子，救他狗命的！
不管最终如何，我们温家，可是一个子儿都不会还的。
这你得跟你娘家说清楚！”
张氏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讥讽，淡淡应道：
“妾身明白，自是一码归一码。”
温秉权仔细打量着张氏的神情，见她如此顺从，心思又活络起来，竟破天荒地放软了语气，虚伪的关切道：
“脸……还疼不疼？
今日是为夫气昏了头，一时没能控制住脾气，下手重了些，你……不会怨我吧？”
“老爷说的哪里话，妾身怎会怨您？
千错万错，都是妾身教子无方之过，才让振邦惹下这等塌天大祸，连累老爷丢了顶戴花翎……
老爷您只是气急了教训妾身一下，未曾将妾身休弃出门，妾身心中已是感激不尽了。”
她的话听起来情真意切，温秉权心头一畅，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唉，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般识大体，能体谅为夫的难处，能娶到你，真是我温秉权的福气啊。”
“能嫁给老爷，才是妾身几世修来的福气。”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帘下，那抹笑意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福气？
这噬骨吸髓的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温秉权，你且等着，你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了！
夜色渐深，温府内一片沉寂。
廊下偶尔传来几声更夫敲梆子的声响。
温秉权处理完手头琐事，踱步来到了张氏所居的院落，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朦胧。
“老爷来了。”
张氏见他进来，忙起身相迎。
“妾身刚熬好了安神汤，正想着老爷今日劳心费力，怕是难以安枕，准备给您送过去呢。”
她说着，转身从一旁小几上的暖窠里端出一只白瓷碗。
碗中汤色深褐，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
温秉权此刻确实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如同压着巨石，见张氏如此体贴，赞道：
“还是你知道心疼为夫。”
他接过碗，正是适口的温度。
也未多想，仰头便将那碗安神汤一饮而尽。
汤药微苦，入喉后却有一股暖意散开，确实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
“老爷快歇下吧，明日……明日还需打起精神应对讨债之人呢，您是主心骨，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啊。”
她伺候温秉权脱下外袍，动作轻柔，一如过往无数个夜晚。
温秉权躺到床上，许是汤药起了效，也许是连日惊惧疲惫到了极点，很快沉沉睡去。
然而，他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时而梦见振邦血淋淋地向他索命，时而梦见自己被罢官夺职，披枷带锁游街示众。
时而又梦见宫中的好女儿，冷笑着对他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