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骨集市永远浸泡在一种由汗臭、劣质能量燃料、腐烂食物和无数低语混合成的特殊气味里。但最近几天，这股固有的浑浊气息中，明显掺入了一种新的、躁动不安的成分——那是关于远方海洋的灼热谣言，伴随着更多陌生面孔和鼓胀行囊涌入而带来的、充满铜锈与野心的热度。
集市中央那片相对开阔的、被各种破烂棚屋和摊位包围的空地上，一个用废旧木板箱和锈蚀金属桶勉强搭起的一米高台，成了近几日最受瞩目的“新闻中心”。
台上站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穿着一身明显不合体、沾满污渍的旧帆布外套，眼睛却很亮，透着股机灵劲儿。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就凭着一张嘴，唾沫横飞，手臂挥舞，将东海那摊子越来越浑的水，搅和得更加沸反盈天。
“……要我说，诸位！如今这东南海上，那叫一个风云聚会，龙虎交争！”年轻人声音拔得很高，压过了周围的嘈杂，“黑塔的威风，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吧？那‘熔炉’里炼出来的，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真煞星！三艘大舰折在了浅滩？嘿！那是人家主动褪下的旧壳！如今领着新淬炼出的狼崽子，正磨着牙，盯着海里那块最大的肥肉呢！”
台下聚集了不少人，有刚卸下货的搬运工，有揣着劣质能量块想换点硬通货的拾荒者，也有目光游移、明显带着其他目的的探子。此刻都仰着头，听得入神。
“光有黑塔哪够看？”年轻人话锋一转，带着点煽动性的神秘，“沿海那些零零散散、平日里被黑塔撵得像兔子跑的船队、寨子，这回也学精了！听说扯了个叫什么‘海会聚’的幌子，抱团取暖啦！虽说是一群乌合之众，可架不住人多船杂，真要搅和起来，也是股不容小觑的混水！”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胃口，才压低了些声音，却让每个字更清晰地钻进听众耳朵：“当然，真正的‘地头蛇’，还得是那位‘海语者’和她那头成了精的鲲！姜家娘子坐镇，巨鲸巡海，那一片海疆，人家才是正主！黑塔想硬抢？我看悬！听说前些日子，黑塔的船可是被海里那些‘小玩意儿’弄得灰头土脸！”
“小玩意儿？”台下有人忍不住嗤笑。
“您可别不当真！”年轻人立刻瞪眼，“那‘骸骨王座’现在是什么地界？君王残骸！高能晶石！变异的海怪比沙子都多！更别提……”他声音陡然又拔高，带着夸张的惊恐与兴奋，“更别提那些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真正的‘神仙’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有从西边来的兄弟说，看见天边飞过一只浑身冒火的金色大鸟，翅膀一扇，半边天都烧红了！那架势，嘿，哪是寻常变异兽？分明是神话里走出来的‘金乌’！”
“还有南边沼泽逃过来的人赌咒发誓，说海里不止有鲸，还藏着比火车还粗的‘玄蛇’！乌黑油亮，头上鼓包，翻个身就是一道峡谷深沟！”
他越说越玄乎，手臂在空中划着大圈：“甚至……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说看见一座会飞的岛屿！绿的，飘在天上，慢悠悠往东海方向去！上面影影绰绰，不知道藏着什么高人！”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怀疑有之，惊惧有之，贪婪更有之。
“扯远啦扯远啦！”年轻人见气氛炒得差不多了，又把话题拉回核心，声音变得诱惑而低沉，“这么多牛鬼蛇神，打破头往那儿挤，图什么？就为了捡几块晶石？捕几头海怪？”
他环视一圈，一字一顿：“秘藏！海底的秘藏！跟那天上掉下来的‘钥匙’碎片有关！听说，不光是君王留下的，还有更早、更关键的‘东西’！谁能拿到，谁说不定……就能摸到这世道变化的真正门道！甚至……掌控一门‘钥匙’的力量！”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瞬间炸锅。掌控密钥力量？那是无数幸存者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机遇！
“消息哪来的？可靠吗？”有人高声问。
“嘿，信不信由您！”年轻人摊手，一副爱信不信的样子，“反正如今东南海上，就是这么个局势。黑塔磨刀，海会聚攒人，姜家严阵以待，还有不知真假的神仙妖魔赶场子……为什么？无风不起浪！我‘顺风耳’在这儿卖了三天消息，南来北往的兄弟带来的口风，可都对得上！”
他指了指自己耳朵：“咱就靠这个吃饭！真假各位自己掂量。不过嘛……”他搓了搓手指，露出一个市侩的笑容，“想打听更细的，比如‘海会聚’那几个牵头的是谁，‘金乌’大概在哪片天域晃悠，或者那‘秘藏’可能埋在‘君王之眼’还是‘深涡之心’……老规矩，得加钱！”
台下顿时嘘声一片，但很快，就有几个穿着相对体面、眼神精明的人不动声色地挤上前，低声和那自称“顺风耳”的年轻人交谈起来。
更外围的人群渐渐散去，但热烈的讨论并未停止。东海的谣言如同最猛烈的传染源，借助锈骨集市这个鱼龙混杂的信息枢纽，以更夸张、更扭曲的形态，向着四面八方辐射开去。
而在集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戴着兜帽、身影完全融入阴影的人，静静听完了全部喧嚣。片刻后，这人转身消失在小巷深处，只有极其轻微的、仿生关节运转的细微声响，被市场的噪音彻底掩盖。
遥远的偕明丘上，一份由加密信道传来的、标注着“锈骨集市舆情摘要”的情报包，悄然出现在了监管者7号的待处理队列中。
《东海局势民间发酵简报：“秘藏”谣言甚嚣尘上，多方势力遭神秘化描述，冲突预期与投机情绪持续高涨。
海未沸，谣已狂。
真正的风暴还在酝酿，但关于风暴的可怕想象与贪婪期许，已先一步席卷了所有渴望改变命运、或浑水摸鱼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