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鼓声沉重而急促,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我和如意手上的面粉都来不及拍干净,就和白玉堂、平安一起,迅速从后门溜进了开封府大堂后的屏风后面。这里是我们听审的“老位置”,既能看清堂上情形,又不至于打扰公务。
刚站定,就听见一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在大堂上回荡,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与悲愤,让人的心都跟着揪紧了。
“青天大老爷——!民妇冤枉啊——!求青天大老爷为我那惨死的一家人做主啊——!”
透过屏风的缝隙,我们看到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散乱、面色蜡黄的妇人正跪在堂下,她不住地磕头,额头已经一片青紫。包大人端坐堂上,面色沉肃,公孙先生在一旁记录,展昭等人按剑而立,气氛凝重。
“堂下所跪何人?有何冤情?慢慢道来,本府自会与你做主。”包大人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那妇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哽咽着陈述起来。她说自己来自二百里外的陈留县。
“三个月前……我男人……被那县令的公子,陈衙内……带人活生生打断了双腿啊!”妇人说到此处,泣不成声,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儿子气不过,去县衙击鼓鸣冤,指望官府能主持公道……哪知道……哪知道那县令手下的师爷,反诬我儿子诬告上官,说‘民告官’要先打四十大板以儆效尤,又加了二十板子说是让他长教训……六十大板啊!生生……生生把我那还不满二十岁的儿子……给打死了啊!当晚就发了高烧,没几天就……就没了……”
屏风后面,如意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瞬间就红了。平安也是浑身一震,拳头悄然握紧。我和白玉堂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与怒火。六十大板!这分明是要人命!
妇人的哭诉还在继续,声音更加凄厉:“他们怕我们再去告状,竟然……竟然派了几个地痞混混,天天到家里打砸抢!我男人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糟蹋家里那点东西……我那苦命的女儿……才十七岁啊……看不过眼,上前跟他们理论,被……被其中一个天杀的混混,一把推到了院子里的石磨上……头……头磕破了……血流了一地……当场……当场就没了气啊!”
“啊!”如意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被我赶紧捂住。她的身体微微发抖,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平安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呼吸急促。
“我男人……我男人眼睁睁看着儿子死了,女儿也没了……心灰意冷……当天晚上……就……就挣扎着爬下床,一头扎进了院子的水井里……”妇人说到这里,已经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声音断断续续,“那天……民妇因为回娘家给弟媳的孩子过满月……躲过了一劫……等到傍晚回来,邻居把我拦下,告诉我家里出事了……我从邻居家偷偷看……看见院子里还有三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在等着我……是邻居好心,趁着夜色,偷偷把我送出了村……民妇……民妇这才捡回一条贱命啊!”
她重重地磕着头,砰砰作响:“青天大老爷!我以前听我男人说过,汴梁城有个开封府,里面有位包青天,是真正为民做主的好官!民妇一路乞讨,走了好久好久才来到这儿……求青天大老爷开恩!为我那冤死的男人、儿子、女儿……讨回一个公道啊!他们死得太冤了——!”
整个大堂一片寂静,只有妇人压抑不住的悲泣声。衙役们个个面露愤慨,展昭的手紧紧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包大人脸色铁青,额头的月牙仿佛都透着一股寒意,他沉声问道:“你且将此事起因,细细道来。那陈衙内为何要打断你丈夫双腿?”
妇人抽噎着,说出了更令人发指的缘由。原来,那县令的公子陈衙内,仗着其父的权势,在周边各个村子放印子钱(高利贷)。
“去年,我家公爹和婆母相继去世,家里办丧事,实在凑不齐钱……没办法,就在那陈衙内那里借了三两银子……”妇人回忆着,脸上满是悔恨,“当时他说得好听,利息不高……我们哪里懂得这些?我男人一个大字不识,全凭他一张嘴说……就按了手印……”
“好不容易,过了半年,我们东拼西凑,凑足了五两银子,想着连本带利还给他,总能还清了吧?谁知道……谁知道他拿出那张按了手印的契书,说利息就要十五两!加上本金,一共要还十八两!”妇人的声音充满了绝望,“我们庄户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两银子,这十八两……就是砸锅卖铁也还不起啊!”
“我男人跟他争辩,说当初他明明说的是每月五百文利息……可那白纸黑字按着手印,我们……我们有口难辩啊!”妇人捶打着胸口,“到了日子还不上钱,那陈衙内就说……说要拉我女儿去抵十两银子的债!剩下的八两,让我儿子去黑煤窑里做工抵债!”
“我男人就这么一个女儿,怎么肯?就和他们理论了起来……不知怎么……就动起了手……他们人多……下手又狠……生生……生生把我男人的两条腿……给打断了啊!”
案情至此,已然清晰。一纸充满欺诈的高利贷契约,竟成了催命符,逼得一个原本虽然清贫但完整的家庭,在短短时间内,家破人亡,只剩下一个孤苦无依的妇人!
“砰!”包大人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如同雷霆,在整个大堂炸响:“岂有此理!无法无天!视人命如草芥,欺压良善至此!展护卫!”
“属下在!”展昭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即刻点齐人马,持本府令牌,将那县令陈永贵、其子陈衙内,以及涉案师爷、混混人等,全部锁拿归案!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展昭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而去,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包大人又对堂下的妇人温言道:“刘王氏,你且安心在开封府住下,本府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谢青天大老爷!谢青天大老爷!”那妇人连连磕头,几乎虚脱。
退堂之后,我们一家四口从屏风后默默走了出来。平安和如意都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如意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平安则紧抿着嘴唇,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动和……一丝迷茫。
他们生在钟鸣鼎食之家,长在锦绣丛中,虽然经过这段时间的“改造”,知道了民间疾苦,但像今天这样,赤裸裸地听到如此惨绝人寰、官逼民反的冤案,对他们的冲击是前所未有的。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权力的滥用可以多么可怕,一纸文书可以如何吃人,底层百姓的性命在某些人眼中是何等轻贱。这与他们在国子监里学的圣贤之道,与我们在家教导他们的与人为善,形成了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反差。
我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这个案子,比我们之前所有的说教和劳动体验,都更深刻地刻进了他们的心里。这堂课,关于正义,关于权力,关于生命,关于律法的尊严,太过沉重,却也至关重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