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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二月二,龙抬头。开封府后衙的小院里,日头暖融融地照着,难得有几分闲暇。
我和平安如意,在开封府正坐在小杌子上,手里拣着豆子,听公孙先生慢条斯理地讲古。“这二月二,龙头节,各地风俗大有不同。京师此地,多喜食煎饼,唤作‘熏虫’,以引龙出,百虫避。亦有食面饼者,曰‘龙鳞饼’;食饭者,曰‘龙子饭’。”他捻着须,微微笑道,“若在江南,则是另一番光景,多以草木灰自门外蜿蜒布入宅邸,直至厨房,绕水缸一周,名曰‘引龙回’。至于北地……”
王朝在一旁擦拭着他的腰刀,接口道:“北边儿冷,这时候河冰将开未开,讲究不多,倒是多剃头,讨个‘龙抬头’的彩头,一年精神。”
马汉刚巡街回来,掸着官服上的尘土,笑道:“要我说,啥风俗都比不上一顿实在的。咱们开封府,包大人体恤,明日也该休务了,正好歇歇脚。”
几人正说着闲话,忽听得前头府门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那声音并非平日里的击鼓鸣冤,也不是衙役们操练的呼喝,而是一种混杂了车马辚辚、铁链拖曳、以及许多压抑的哭泣与呵斥的声浪,沉甸甸地,直往人耳朵里钻。
“前头怎么回事?”公孙先生停了话头,站起身来,侧耳倾听。
王朝也按刀而立,眉头微蹙:“动静不小。”
我放下手中的活计,心里莫名一紧。这喧哗里透着一股子不祥,像是阴云骤然压上了开封府的屋檐。
几人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朝前衙走去。刚穿过廊庑,来到二堂前的院子里,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但见张龙、赵虎二人,一身风尘,官靴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正指挥着十来个同样疲惫却神情肃杀的衙役,押解着长长的一队人马进来。
打头是四辆宽篷的马车,车辕沉重,拉车的骡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些衣衫还算齐整,但面色惊惶的仆妇,紧接着,便是一个个被搀扶下来的老弱妇孺。有白发苍苍的老妪,脚步蹒跚,几乎是被架着走;有面容憔悴的妇人,怀里紧紧搂着懵懂无知、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的幼童;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脸上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只剩下恐惧与茫然。他们大多衣衫朴素,甚至带着补丁,与那几个仆妇的穿着迥异,显然并非一家。这些人聚在一处,低低的啜泣声和压抑的抽噎此起彼伏,给这开阔的院子罩上了一层悲戚。
更引人注目的,是紧随其后的两辆囚车。木栅粗大,里面竟密密地塞着十来个人!个个戴着沉重的木枷,铁链锁住了手脚,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这些人虽成了阶下囚,身上却还穿着绸缎的袍子,只是此刻早已皱巴巴、脏污不堪。其中一人,看官服的补子,竟是个七品县令!他头发散乱,官帽不知丢到了何处,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嘴唇不住地哆嗦。其余人等,有穿着衙役公服的,也有几个看着像是富家子弟或管家模样的人,皆是一副丧魂落魄的模样。
“这…这是抄了谁的家?还是端了哪个贼窝?”王朝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抓官员不稀奇,可连县令都下了囚车,还带着这么一大帮子家眷仆役,这阵仗着实罕见。
马汉啐了一口,脸上是压不住的怒意:“何止是贼窝!简直是捅破了一个窟窿!你们是没看见……”
正说着,包大人已闻讯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面色沉凝如水。他目光扫过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在那囚车中的县令身上略一停留,又看向那些惊惶无助的老幼,眉头紧紧锁起。
“张龙,赵虎。”
“卑职在!”张龙赵虎连忙上前抱拳行礼。
“罪犯收押,严加看管。其余人等……”包大人顿了顿,看着那些妇孺,“暂且安置。展护卫,你去街面上,寻一处宽敞洁净的旅舍,全部包下,一应食宿,由府衙支应,好生看顾,不得怠慢,待日后升堂再做区处。”
“是!”展昭领命,立刻带了几个机灵的衙役去了。
包大人又对公孙策道:“先生,劳你即刻整理卷宗,这些人犯,所犯何事,证据证言,需尽快厘清。”
“学生明白。”公孙策拱手,面色也凝重起来。
命令一道道下去,院子里顿时忙碌起来。衙役们吆喝着,将囚车里的人犯拖拽出来,沉重的铁链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那些家眷也被引导着,往府衙外暂歇的旅舍方向走去,哭泣声又响了起来。
我看着这乱哄哄却又秩序井然的场面,心知这必定是桩泼天的大案。她见马汉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疙瘩,便悄悄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问:“马汉大哥,这…这怎么这么多人?到底是哪里的案子?那囚车里的,真是个县令?”
马汉回过头,见是巧儿,又看了看院子里还在不断被带下去的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摇了摇头,脸上是混杂着愤怒与疲惫的神情:殿下,你是没亲眼瞧见。这还没完呢,后面还有两辆押送证物和其余相关人等的马车,还没进城。这点人?哼,怕是冰山一角!”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这帮天杀的!我们去那陈留县调查取证的时候,起初,没有一个老百姓敢站出来说句实话!个个面有菜色,眼神躲闪,问起那陈衙内,都跟见了鬼似的,要么摇头说不知,要么就胡乱搪塞。直到我们拿着大人的手令,以雷霆之势,将那姓陈的县令,还有他手下那几个为虎作伥的衙役头子,一并拿下,下了大牢!从上到下,一撸到底,换上了咱们从开封带去的、信得过的自己人暂管县务,你猜怎么着?”
马汉的眼睛里冒着火:“那些老百姓,这才像是活了过来!才敢张开嘴说话!我们回来的那天,你是没看见……县城路口,黑压压跪了一片百姓啊!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就那么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们,有的不住磕头,嘴里喊着‘青天大老爷’……那场面……”他说不下去了,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还有更戳心窝子的,”他声音有些发哽,“有几户人家,把留着过年才舍得杀的大肥猪,当场就给宰了,硬要抬到我们队伍前,说是给恩人们路上吃……我们哪能要啊!推辞不过,他们就跪着不起来。还有那路两边,一篮子一篮子攒着舍不得吃的鸡蛋,那用草绳捆着脚、扑棱着翅膀的鸡……他们把自己最金贵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就为了谢我们……唉!真是……造孽啊!”
巧儿听得心头震动,鼻尖发酸。她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幅场景,百姓的眼泪和那倾其所有的感激,背后该是怎样深重的冤屈与苦难。
“就一个县令,就敢这么无法无天?”她难以置信。
“哼,岂止!”马汉啐了一口,脸上满是不屑与愤恨,“那陈县令,倒不算顶糊涂,却是个惧内又无能的。他那夫人王氏,是陈留当地有名有姓的大富豪,娘家开着绸缎庄、米行,良田百顷,说是一方的小世家也不为过。他们那儿子,陈衙内,单名一个肇字,今年不过十八九岁,却是个混世魔王!偏偏这小子生得据说最像他外公,从小就被他外公外婆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宠得没边儿!”
马汉的语调带着讥讽:“这小子,从小就仗着他外公外婆家的权势,在陈留县作威作福,欺男霸女,横行霸道。甚至他父亲陈县令,在他面前还要矮上一分!为啥?就因为在岳父家,陈县令这个女婿,还得仰仗着这个宝贝儿子在他外公面前的得宠,才能多得丈人、丈母娘几分看重,好多捞些好处,官位也坐得稳当些!你说可笑不可笑?”
“这陈肇,比他外祖家那些嫡亲的孙子孙女,还要张狂跋扈!花钱如流水,他外公、舅舅家开的铺子,他进去就跟进自己家库房一样,看上什么拿什么,从不管价钱,也从没人敢拦他、问他要钱。可以说,他今天这般无法无天、暴敛无度、横行霸道的性子,他那个只知道溺爱、纵容的外公家,至少要占一半的罪过!”
他用力一跺脚,总结道:“一方有钱,富得流油;一方有势,是当地的父母官。这两边勾结起来,可不就养出了这么个祸害,造成了今天这几十口人哭哭啼啼、家破人亡的后果么!”
我听得心惊肉跳,正待再问些细节,忽见马汉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要紧的事,猛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一股急促的气流钻进巧儿的耳朵:
“巧儿姑娘,您可知我们后来抄检县衙后宅和王家时,搜出了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内心的震惊,然后才用一种近乎荒诞的语气说道:
“那位看着雍容华贵、哭得梨花带雨的县令夫人王氏……嘿!她竟把那些巧取豪夺来的、最要命的地契、房契,用油纸包了,层层叠叠地,就塞在她那尚在襁褓中的小女儿的尿布包袱里!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您说,这心思……这当娘的心,都用到哪儿去了!”
巧儿闻言,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这案子,哪里只是横行乡里那么简单?这背后隐藏的污秽与机心,怕是深不见底。
她抬头望去,院子里的人犯和家眷已被带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衙役在清扫整理。包大人和公孙先生早已回了书房,想必正在紧急商议。展昭也回来了,正低声向包大人回禀旅舍安置的情况。
龙抬头的喜庆气氛,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大案冲得无影无踪。开封府的上空,仿佛凝聚着一团沉重得化不开的阴云。带着平安如意。快步离开了开封府,回到红尘客栈。看这样子包大人且有的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