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雨比苏州更缠绵。
林风和白素衣到杭州时,已是黄昏。西湖笼罩在蒙蒙烟雨中,断桥残雪、苏堤春晓这些名胜都隐在雨雾里,看不真切。
沈万三的宅子在西湖东岸,是个五进的大院子,门楣上挂着“沈园”二字。但此刻大门紧闭,门口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不对劲。”林风展开天人感知,“园子里没人。”
“跑了?”
“不像。”林风摇头,“里面有血腥味。”
他一掌推开大门。门内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都是沈家的家丁护院。每个人的死状都一模一样:喉咙被利器割开,伤口平滑整齐,是一击毙命。血水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流淌成河。
“好快的刀。”白素衣蹲下检查,“伤口从左至右,一刀划过,没有任何挣扎。下手的人,刀法至少宗师巅峰。”
林风没说话,走向正厅。
正厅里,沈万三的尸体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惊恐,双目圆睁。他的死因和其他人不同——心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上刻着两个字:灭口。
“灭口……”林风拔出匕首,“沈万三知道太多,被同伙杀了。”
“梁朝遗老内讧?”
“可能是分赃不均,也可能是……”林风看向后堂,“有人想独吞九鼎。”
后堂里,一片狼藉。书架被推倒,桌椅破碎,墙上挂的字画都被扯下来撕碎。但林风注意到,墙角有个暗格被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沈万三藏的东西被拿走了。”白素衣道,“是九鼎吗?”
“不是。”林风走到暗格前,伸手进去摸了摸,“九鼎太大,藏不进去。这里原本放的,应该是……钥匙。”
“什么钥匙?”
“开鼎的钥匙。”林风回忆九鼎图的记载,“梁朝九鼎,每个都有特殊的封印,需要对应的‘鼎钥’才能开启。沈万三手里,应该有一把鼎钥。”
他展开天人感知,追踪残留的气息。暗格里有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种更隐晦的能量波动——是鼎钥独有的“鼎气”。
“凶手刚走不久,不到半个时辰。”林风道,“鼎气往西湖方向去了。”
两人立刻追出沈园,沿着鼎气残留的痕迹,直奔西湖。
雨越下越大,湖面上雾气蒸腾。鼎气在湖边断了,像是凶手乘船离开,但湖面上空无一船。
“水遁?”白素衣皱眉。
“不是。”林风看向湖面,“在水下。”
他抬手一挥,天人领域展开。方圆十里的雨水突然停滞在空中,湖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
湖底,一个直径三丈的洞口显露出来。洞口幽深,有石阶向下,显然是人造的密道。
“西湖底下,竟有如此工程。”白素衣惊叹。
“梁朝国师的手笔。”林风收起领域,雨水重新落下,“下去看看。”
两人沿石阶下行。石阶很陡,两侧石壁湿滑,长满了青苔。走了约莫百级,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垂着无数钟乳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而在溶洞正中,一尊青铜鼎巍然矗立。
鼎高五丈,三足两耳,鼎身刻满了山川地理、日月星辰的图案。鼎中盛满清水,水面上漂浮着点点星光,美得如梦如幻。
梁朝九鼎之一,西湖龙鼎。
而在龙鼎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背对洞口,正仰头看着龙鼎,手中握着一枚青铜钥匙——鼎钥。
“你终于来了,林风。”黑衣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林风熟悉的脸。
“秦将军?!”白素衣失声惊呼。
秦烈,禁军副统领,曾在京城与林风并肩作战的战友。此刻却站在梁朝龙鼎旁,手持鼎钥,眼中没有往日的豪迈,只有深沉的冷漠。
“为什么?”林风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已有杀意。
“为什么?”秦烈笑了,笑容苦涩,“因为我是梁朝皇室最后的血脉。我本名秦烈,但我的梁朝名字,叫梁烈——梁哀帝的嫡孙,梁朝正统的继承人。”
梁朝皇子?!
林风瞳孔一缩。难怪秦烈年纪轻轻就能执掌禁军,难怪他对梁朝遗老的行动了如指掌,原来他本身就是最大的内应!
“三十年前,大周攻破梁都,我祖父自焚殉国。我父亲带着我逃出京城,隐姓埋名,后来加入禁军,一步步爬到高位。”秦烈抚摸着龙鼎,“这三十年,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复国。天演阁,梁朝遗老,都是我复国的棋子。但现在,棋子没用了,该我自己动手了。”
“所以你杀了沈万三,夺了鼎钥?”
“沈万三贪得无厌,想用鼎钥要挟我。”秦烈冷笑,“他该死。至于其他人……等九鼎全开,接引金乌星力,重铸梁朝国运时,所有知道秘密的人,都得死。”
“包括我?”
“尤其是你。”秦烈盯着林风,“金乌星主,你是我最大的障碍,也是我最好的祭品。用你的血开启龙鼎,效果比四十九个四阴之体都好。”
他举起鼎钥,插入龙鼎的锁孔。
“嗡——”
龙鼎开始震动。鼎中清水翻涌,星光汇聚,化作一条水龙虚影,在鼎中盘旋。水龙张口长啸,声音如雷,震得整个溶洞都在颤抖。
“西湖龙鼎,主水,镇江南。”秦烈咬破手指,将一滴血滴入鼎中,“以梁氏血脉为引,开!”
水龙虚影冲出龙鼎,在空中盘旋一圈,突然冲向林风!
这不是普通的水龙,而是龙鼎积蓄了百年的水脉精华所化,每一滴水都重若千钧,每一片鳞都锋利如刀。水龙过处,空间都被撕裂,出现道道黑色裂痕。
天人境的水龙!
林风不敢怠慢,双手结印,金乌真火从掌心涌出,化作一只金乌虚影,迎向水龙。
水火相撞。
“轰——!!!”
溶洞剧烈震动,钟乳石纷纷断裂砸落。白素衣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林风和秦烈同时后退。
金乌虚影与水龙虚影在空中僵持,火焰与水流激烈对冲,蒸发出漫天白雾。但林风能感觉到,金乌真火竟然压制不住水龙——龙鼎有西湖水脉加持,力量源源不断,而他的金乌真火却在快速消耗。
“没用的。”秦烈站在龙鼎旁,冷笑道,“龙鼎与西湖水脉相连,只要西湖不枯,水龙不死。而你的金乌真火,能烧多久?”
确实。
天人境虽强,但力量并非无穷无尽。龙鼎借天地水脉之力,等同有整个西湖做后盾。耗下去,输的肯定是林风。
必须速战速决。
林风眼中金银二色光芒大盛,眉心金乌印记亮起。他不再保留,将天人领域完全展开。
“领域——星火燎原!”
金色火焰以他为中心,瞬间蔓延整个溶洞。火焰所过之处,石壁融化,钟乳石汽化,连空气都在燃烧。水龙在火焰中挣扎,身体不断蒸发,但很快又从龙鼎中得到补充,重新凝聚。
“没用的!”秦烈大笑,“在龙鼎面前,你的领域再强,也只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风做了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
林风没有继续攻击水龙,而是转身,一掌拍向溶洞顶部。
“碎星掌——破穹!”
掌风如陨星坠地,轰在洞顶。整个溶洞开始崩塌,巨石如雨落下。而洞顶上方,正是西湖湖底。
“你疯了?!”秦烈脸色大变,“你想把西湖水引进来?这里会塌的!”
“没错。”林风一把抓住白素衣,身形化作一道金光,向上冲去,“我就是要把西湖水引进来。龙鼎借水脉之力?那我就让整个西湖的水,都灌进来!”
“你……”
秦烈来不及阻止,林风已经冲破洞顶,打通了溶洞与西湖的通道。
“轰隆隆——!!!”
滔天巨浪从缺口涌入,瞬间灌满整个溶洞。水压之强,连龙鼎都开始摇晃。秦烈想要关闭缺口,但已经晚了。
西湖之水,何其浩瀚。溶洞虽大,也经不起如此灌注。不过几息时间,溶洞就被彻底淹没。
水龙在滔天洪水中疯狂挣扎,但此刻它面对的已经不是林风的火焰,而是整个西湖的力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龙鼎借用水脉之力,此刻却被水脉反噬。
“不——!!!”
秦烈嘶吼着,想要拔出鼎钥。但洪水已经冲垮了龙鼎的基座,鼎身倾斜,鼎中积蓄百年的水脉精华开始外泄。
水龙虚影发出一声哀鸣,寸寸崩解。
龙鼎,破了。
秦烈被洪水冲走,撞在石壁上,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他挣扎着看向林风,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恨:“你……毁了龙鼎……毁了我梁朝复国的希望……”
“梁朝已经亡了百年。”林风站在洪水中,周身金光护体,水流不侵,“天下百姓,好不容易过了百年太平日子。你为一己私欲,想掀起战乱,让苍生涂炭。我若不阻止你,才是罪过。”
“成王败寇……罢了……”秦烈惨笑,吐出几口血水,“但你别得意……九鼎已得其六……剩下三个……你阻止不了的……”
他咬破口中的毒囊,气绝身亡。
林风看着他的尸体,沉默片刻。
一代枭雄,最终落得如此下场。可悲,可叹,但不可怜。
洪水还在涌入,溶洞即将彻底坍塌。林风带着白素衣,冲出缺口,回到湖面。
雨已经停了,月出云开。西湖在月光下波光粼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风知道,九鼎已破其三,还剩六个。
而且秦烈临死前说,九鼎已得其六——天演阁之前已经找到了三个,加上西湖龙鼎、苏州那个、还有文渊先生手里的,确实已经六个。
还剩三个。
会在哪儿?
林风展开九鼎图。图上,剩下的三个红点,一个在蜀中,一个在关中,还有一个……在漠北草原。
漠北?
梁朝九鼎,怎么会有一个在漠北?
“林捕头,接下来怎么办?”白素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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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林风收起图,“蜀中、关中、漠北,距离太远,我一个人分身乏术。需要朝廷调兵,同时追查。”
“秦将军的事……”
“如实禀报。”林风看向京城方向,“他的身份,他的谋划,都要说清楚。至于朝廷怎么定夺,那不是我们能管的。”
两人连夜赶回杭州城,取了马匹,快马加鞭回京。
路上,林风一直在思考。
梁朝遗老的势力,比他想象的更深。连禁军副统领都是梁朝皇子,朝中还有多少内应?江南一案虽破,但真正的危机,可能才刚刚开始。
而且……漠北那个鼎。
漠北是蛮族的地盘,梁朝怎么会把鼎放在那里?难道梁朝国师当年,与蛮族有勾结?
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深不见底。
三日后,京城。
神捕司内堂,诸葛明听完林风的禀报,久久不语。
“秦烈……竟然是梁朝皇子。”他长叹一声,“难怪这些年,禁军的调动总有蹊跷。圣上那边,我会去解释。但林风,你这次江南之行,动静太大了。西湖水灌溶洞,半个杭州城都震动了。”
“事急从权。”林风道,“龙鼎不破,后患无穷。”
“我知道。”诸葛明点头,“你做得好。但接下来,更棘手。蜀中、关中、漠北,三个鼎,三个方向。朝廷不可能同时调三路大军去追查,否则会引起天下动荡。”
“那怎么办?”
“你带一队人去蜀中。”诸葛明道,“关中的鼎,我让韩江带人去。至于漠北……”他顿了顿,“漠北是蛮族王庭所在,朝廷不能明着派兵。我会请一位老朋友帮忙。”
“老朋友?”
“镇北王,赵无极。”诸葛明道,“他镇守北疆三十年,对漠北了如指掌。而且……他与梁朝国师,有些渊源。”
镇北王赵无极,大周唯一的异姓王,手握三十万边军,威震北疆。传闻他武功已至天人境,但从未有人证实。
“他会帮忙吗?”
“会。”诸葛明肯定道,“因为梁朝国师,是他的师兄。”
林风一愣。
梁朝国师,赵无极的师兄?
那赵无极岂不是……
“不错,赵无极也是梁朝遗老。”诸葛明淡淡道,“但他与其他遗老不同。三十年前,梁朝灭亡时,是他亲手擒获梁哀帝,献给大周太祖,才换来镇北王的爵位和三十万边军。这些年,他镇守北疆,蛮族不敢南下一步,立下赫赫战功。圣上对他,既用且防。”
“这样的人物,会帮我们?”
“会,因为他也想毁了九鼎。”诸葛明道,“梁朝已亡,复国无望。九鼎若开,天下必乱。赵无极虽曾背叛梁朝,但他骨子里,还是希望天下太平的。你去见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明白。”
林风沉吟片刻,点头:“好。”
“蜀中险地,多奇门遁甲,你带白素衣去,她的幻术或许有用。”诸葛明道,“另外,蜀中唐门,与梁朝国师有旧怨,必要时可以求助。”
“唐门……”
“天下暗器第一,用毒第一。”诸葛明道,“唐门门主唐傲,也是天人境。但他脾气古怪,不喜见客。你去了,见机行事。”
“明白。”
离开内堂,林风回到自己的住处。
白素衣已经在等他了。
“蜀中唐门,我听说过。”她道,“唐门隐在蜀山深处,与世隔绝。要找到他们,不易。”
“总会有办法的。”林风收拾行装,“明天一早出发。”
“林捕头。”白素衣突然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给我机会。”白素衣低头,“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为复仇而活,最后死在哪个角落,无人知晓。”
林风看着她,笑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选了一条最难走,但最正确的路。该谢的,是你自己。”
窗外,月色如水。
明天,又将踏上新的征程。
蜀中,关中,漠北。
九鼎的秘密,梁朝的余孽,天下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