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圣泉谷的裂缝已经收缩到不足一尺宽,边缘的黑色水晶棱状结构开始剥落、消散。地脉传来的震动变得微弱而有规律,这是自我修复的迹象。但呼延部营地里的气氛依旧沉重——林风的“失踪”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清晨,乌兰掀开白素衣的帐篷帘。
白素衣正盘膝调息,怀中贴身放着那枚金色星核。三日来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日夜以自身内力温养星核,试图唤醒其中那缕微弱的火焰。但星核只是静静散发着暖意,没有任何回应。
“该去圣山了。”乌兰轻声说,“爷爷在等。”
白素衣睁开眼,眼中血丝未退。她小心地将星核收进一个特制的鹿皮袋,贴身藏好,这才起身。
帐篷外,呼延拓已整装待发。老祭司今日穿着全套的萨满祭袍,脸上用朱砂绘制了复杂的图腾,骨杖上悬挂的兽骨增加到九枚——这是举行最高规格祭祀的装束。他身后跟着七名萨满,个个神情肃穆。
“漠北鼎是圣物,也是镇器。”呼延拓看向白素衣,“取鼎需行祭祀之礼,告慰天地山灵。但林风不在,你是他的同伴,按草原规矩,可由你代为受礼。”
白素衣微微躬身:“晚辈明白,一切听从前辈安排。”
众人出发,朝狼居胥山行去。
这一次走的不是山道,而是一条隐藏在岩壁后的秘径。秘径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岩壁上刻满了古老的图腾和文字。呼延拓边走边解释:“这是大祭司传承之路,历代只有大祭司和继承人能走。今日破例,是为了完成对林风的承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山腹中的天然石窟,石窟顶部有裂缝透下天光,照亮了中央一座石台。石台上,一尊通体暗红的巨鼎静静矗立。
鼎高六尺,三足两耳,鼎身刻满了星辰图案和山川脉络。那些图案并非装饰,而是某种玄奥的能量回路,即使隔着十丈距离,也能感受到鼎身散发的厚重威压。那不是杀气,而是历经岁月沉淀、与地脉相连的磅礴地气。
“漠北鼎,镇坤位。”呼延拓在鼎前三丈外停下,双膝跪地,以额触地,“历代大祭司呼延氏,今日遵百年之约,请鼎入世,助星主完成九鼎归一。”
七名萨满分列七方,开始吟唱古老的祭文。那语言不是汉语,也不是蛮族日常用语,而是更古老的萨满密语。随着吟唱声,石窟内的空气开始流动,从鼎身溢出的地气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雾气,在鼎周缓缓旋转。
白素衣按照呼延拓事先教导的步骤,走到鼎前七步处,单膝跪地,双手托起那枚金色星核。
“晚辈白素衣,代林风请鼎。望鼎灵鉴之,助我等完成封印大业。”
星核在掌心微微发烫。
鼎身突然一震,表面的星辰图案逐一亮起。那些光不是从外部照射,而是从鼎内部透出,仿佛鼎身本就是透明的,内部封存着一片微型星空。星光与星核中的火焰产生了共鸣,一缕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线从鼎身射出,连接到了星核上。
星核中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微弱,但白素衣清晰地感觉到——那是林风的气息!他还存在,只是极其虚弱,就像风中的残烛。
“鼎灵认可了。”呼延拓松了口气,“现在需要将鼎从地脉节点上分离。这个过程需要四位宗师级高手同时发力,切断鼎与地脉的四条主连接。”
乌兰踏前一步:“我来。”
另外三名蛮族长老也走出来,四人分站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呼延拓则走到石台正前方,骨杖插入地面一个预留的凹槽。
“听我号令。”老祭司深吸一口气,“三、二、一——断!”
四人同时出手。
不是用蛮力去抬鼎,而是以自身内力灌注石台,沿着特定的能量脉络冲击地脉连接点。石台表面浮现出四道金色纹路,纹路从鼎足延伸出去,深入地下。随着内力冲击,那四道纹路开始一根根断裂。
每断一根,鼎身就震动一次。
当最后一根纹路断裂时,整个石窟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漠北鼎脱离了地脉节点,表面的星光骤然大盛,然后迅速收敛,恢复成暗红色的古朴外观。那股磅礴的地气威压也消失了,现在的鼎看起来就像一尊普通的青铜器——只是个头大了点。
“成了。”呼延拓拔出骨杖,擦了擦额角的汗,“现在需要将它运下山。但鼎重三千斤,寻常马匹驮不动,得用特制的牛车。”
乌兰道:“我已经准备好了,就在秘径入口。”
众人合力,以粗大的兽皮绳捆住鼎身,用木杠抬起。饶是四人都是宗师,抬着三千斤的重物走狭窄秘径也极其吃力。短短半个时辰的路程,歇了六次才走完。
秘径出口处,果然停着一辆特制的四轮牛车。车身用硬木打造,轮子包了铁皮,由四头最强壮的草原牦牛牵引。众人将鼎抬上车,用绳索固定好,这才松了口气。
下山时已是午后。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草原上。但众人没有心情欣赏景色,因为就在他们下山途中,三匹快马从营地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蛮族斥候神色惊慌,远远就喊:“大祭司!营地遇袭!是……是中原的军队!”
“什么?”呼延拓脸色一沉,“说清楚!”
斥候勒马急停,喘着粗气道:“就在一个时辰前,一支约五百人的骑兵队出现在营地南侧二十里。他们打着‘征北将军’的旗号,说是奉朝廷之命,来漠北‘清剿前朝余孽’。带队的是个姓杨的将军,态度强硬,要我们交出九鼎和所有与梁朝有关的东西!”
朝廷的军队?
白素衣皱眉。神捕司并没有收到朝廷要派兵来漠北的消息,而且“征北将军”这个官职早就废置多年了。这里面有问题。
“他们现在在哪?”乌兰问。
“已经逼近营地五里,列阵待命。副首领带人挡在前面,但对方有强弓硬弩,还有……还有三门火炮!”
火炮!
这个词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火炮是军国重器,通常只用于边关要塞的攻防战。朝廷若真的派兵来漠北清剿,带火炮还说得过去。但如果是假借朝廷之名……
“是幽冥堂的诡计。”白素衣断言,“幽泉知道强攻圣山损失太大,所以假扮朝廷军队,想让我们主动交出漠北鼎,或者逼迫我们内乱。”
呼延拓沉吟片刻:“也有可能真是朝廷的人。这些年朝中有人一直盯着草原,想找借口削弱各部实力。若是他们得知九鼎之事,趁火打劫也不意外。”
“那现在怎么办?”乌兰握紧刀柄,“打还是谈?”
“先回去看看。”呼延拓翻身上马,“如果是朝廷的人,我来周旋。如果是幽冥堂假扮的……”
他眼中闪过寒光:“那就让他们知道,草原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队伍加快速度,赶回营地。
远远就看见营地南侧的草原上,一支黑甲骑兵列成严整的方阵。阵前果然有三门黑洞洞的火炮,炮口对准了营地方向。骑兵队最前方,一名身着明光铠的将领骑在高头大马上,正与呼延部的副首领对峙。
“老夫呼延拓,呼延部大祭司。”老祭司策马上前,不卑不亢,“不知将军率军前来,所为何事?”
那杨姓将领约莫四十岁,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他打量了呼延拓一番,才慢悠悠开口:“本将杨钊,奉兵部调令,来漠北清剿前朝余孽。据线报,你们呼延部私藏前朝重器,还不速速交出?”
“将军说笑了。”呼延拓平静道,“我呼延部世代守护草原,从未私藏什么前朝重器。倒是将军,无凭无据就率军闯入我部牧区,还以火炮相胁,这恐怕不合朝廷律法吧?”
“律法?”杨钊冷笑,“在漠北,本将的话就是律法。来人,给我搜!”
一队骑兵就要前冲。
“慢着。”乌兰纵马挡在前面,弯刀出鞘,“草原有草原的规矩。要搜我呼延部营地,得先问过我手中刀!”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白素衣在一旁仔细观察那杨钊。此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内家高手,但呼吸节奏和气息波动,却与那日幽泉有几分相似。更重要的是,他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刻着一个极细微的符号——那是逆转的七星图案,与幽冥堂的标记一模一样。
“前辈。”白素衣低声对呼延拓道,“他是幽冥堂的人。你看他剑柄。”
呼延拓眯眼看去,瞳孔骤缩。
“杨将军。”老祭司突然笑了,“你说奉兵部调令,可有调令文书?若真是朝廷之命,老夫自当配合。但若是有人假借朝廷之名,行不轨之事……”
他骨杖顿地,声音转冷:“那就别怪呼延部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营地四周的草丛中突然站起数百名蛮族弓箭手。他们早就埋伏在此,弓箭拉满,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更远处,狼骑兵队从两侧包抄而来,切断了杨钊部队的退路。
杨钊脸色一变:“呼延拓,你敢反抗朝廷?”
“朝廷不会派一个修炼邪功的将军来漠北。”呼延拓冷冷道,“摘下你的面具吧,幽泉。或者我该叫你——杨护法?”
场中死寂。
良久,杨钊突然哈哈大笑。笑声中,他的面容开始变化,那些阴鸷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幽泉特有的诡异笑容。他伸手在脸上一抹,撕下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露出那张布满黑纹的脸。
“不愧是草原大祭司,眼力不错。”幽泉舔了舔嘴唇,“但你以为,我就只带了这五百人吗?”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地面突然震动。
在蛮族弓箭手埋伏的草丛下方,土地翻开,数十个浑身缠绕黑气的黑衣人破土而出。他们显然早就潜伏在那里,就等这一刻。弓箭手猝不及防,瞬间倒下十几人。
同时,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又有两支骑兵队出现,每支都有三百人左右,呈钳形包抄而来。
幽泉早有准备,这是真正的陷阱。
“现在。”幽泉拔剑,剑身上灰黑色剑气吞吐,“把漠北鼎交出来,我可以留呼延部一条生路。否则……今日之后,草原再无呼延部。”
乌兰怒极,就要冲上去拼命。
但白素衣拦住了她。
“鼎不能给他。”白素衣低声说,“我带鼎先走,你们拖住他。”
“你一个人怎么运鼎?”乌兰急道。
白素衣看向那辆牛车:“我有办法。但需要你们制造混乱,给我争取时间。”
呼延拓深深看了她一眼,重重点头。
“好。”
老祭司高举骨杖,苍凉的狼嚎声响彻草原。
“呼延部的勇士们!”他声如洪钟,“为了草原,为了圣山,战!”
大战,一触即发。
而白素衣已经悄然退到牛车旁,解开了牦牛的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