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夜已深,但这里的灯火通明得有些刺眼。并非蜡烛那温暖摇曳的火光,而是几十盏镶嵌在墙壁上的晶石灯,散发着稳定而惨白的冷光,将大殿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不留一丝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和冰雪的冷香。
苏青檀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穿着一袭玄黑色的龙袍,上面用金线绣着并非传统的龙凤,而是某种复杂的星图轨迹。
“这就是户部呈上来的折子?”
她随手将一本奏折扔在地上,声音冷冽如冰,“京西煤矿产量未达标,理由竟是矿工情绪低落?告诉他们,若是这个月产量再上不去,镇厄塔的能量供应不足,我就把他们的头盖骨掀开,看看里面的情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下方的跪着的两名绯袍大员早已汗流浃背,额头死死抵在地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滚。”
苏青檀朱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两名官员如蒙大赦,狼狈地退了出去。
随着沉重的大门缓缓合上,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青檀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寒气。那一瞬间,她那原本充满了威严和杀伐果断的面具仿佛碎裂了一般,露出了一丝极度的疲惫。
“都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她对着虚空说道。
隐藏在暗处的几名皇家暗卫无声无息地退去。
确信周围再无他人,苏青檀缓缓抬起右手,去解左臂上的护甲。
随着护甲落地,露出的并非如玉的肌肤,而是一条触目惊心的手臂。
从指尖开始,一直蔓延到颈部,她的整条左臂已经完全晶体化。深蓝色的晶体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里面仿佛有星辰在流动,散发着彻骨的寒意。那晶体与血肉的交界处,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显然正在不断侵蚀着她的身体。
“嘶……”
苏青檀轻轻按了按僵硬的肩膀,眉头痛苦地蹙起。
“一年了……”
她看着那盏惨白的晶石灯,眼神有些涣散,低声喃喃自语,“司马烬,你说你会把所有的罪恶都带走,你说你要去审判那该死的老天爷……可你把这烂摊子留给我算怎么回事?”
她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在虚空中虚抓了一把,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早已逝去的东西。
“那群老家伙怕我,百姓怕我,就连以前跟着咱们的王大锤,现在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看怪物。”
苏青檀苦笑一声,眼眶微红,“他们叫我‘铁血女帝’,叫我‘冰霜暴君’。可我如果不这么做,如果不建那座塔,如果不把所有人都像牲口一样管起来……这个世界早就崩塌了。”
“我很累啊……司马烬。”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脆弱,像是一个迷路的小女孩,“这皇位太冷了,比那阴曹地府还要冷。有时候我真想……”
梁上。
司马烬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横梁的阴影中。
他听着苏青檀的低语,看着她那晶体化的手臂,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以为自己只是离开了一会儿。
却没想到,这一会儿,成了她日日夜夜受刑般的一年。
那一刻,愧疚如潮水般涌来,让他那原本冷静到极致的心境出现了一丝波动。
“咔。”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梁上的一块积灰的瓦片,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在这落针可闻的御书房内,这一声轻响如同惊雷。
“谁?!”
前一秒还沉浸在悲伤中的苏青檀,瞬间变了个人。
她猛地抬头,眼中的脆弱瞬间被凌厉的杀意取代。那只晶体化的左臂猛然抬起,五指张开,无数道深蓝色的冰晶瞬间凝聚,化作数把锋利无比的冰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朝着横梁上的阴影激射而去!
“死!”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试探,出手便是必杀。
这是一年来,她在无数次刺杀和政变中磨练出的本能。
司马烬看着那些飞射而来的冰刃,他本可以躲开。以他现在的状态,虽然失去了《无终之书》,但在梦境与现实夹缝中游走的本事还在。
但他没有躲。
他只是从阴影中坠落,任由那冰冷的锋芒划过。
“嗤——”
一道冰刃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鲜红的血,在这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司马烬落地,站在御书房的中央,没有防御,也没有进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脸颊上的鲜血流淌,目光温柔地看着那个如同受惊雌豹般的女人。
苏青檀的手停在半空,第二波更猛烈的攻击蓄势待发。
但在看到那张脸,看到那个眼神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张脸比记忆中苍老了一些,瘦削了一些,那种书卷气里夹杂着阴狠的气质却一点没变。
尤其是那双眼睛。
深邃,平静,却又藏着能包容她所有疯狂和委屈的温柔。
那是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醒来却只能面对冰冷空殿的眼睛。
“……幻觉吗?”
苏青檀的声音在颤抖,她身上的杀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慌乱,“又是……心魔作祟吗?”
她不敢动,生怕一动,眼前的人影就会像之前的无数次幻象一样破碎。
司马烬抬起手,擦了擦脸颊上的血迹。
“这一刀,够狠的。”
他沙哑着嗓子开口,嘴角挂着那一抹熟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意,“谋杀亲夫啊,陛下。”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那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
苏青檀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是幻觉。
幻觉不会流血,幻觉没有温度,幻觉更不会说这种混账话。
“司马……烬?”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尘埃。
司马烬没有说话,只是张开了双臂。
下一秒。
那个威临天下的大钰女帝,那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君王,像是一阵风一样冲了过来,狠狠地撞进了那个充满了尘土味和馊馒头味的怀抱里。
“混蛋!混蛋!混蛋!”
苏青檀死死地抱着他的腰,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的肉里。她疯狂地捶打着他的后背,力道之大,让司马烬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
“你死哪去了!你说走就走!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
“你知不知道我想杀人!我想把这天下都杀光了去找你!”
她语无伦次地骂着,哭着,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司马烬忍着背上的剧痛,紧紧地回抱着她。
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那只晶体手臂上传来的彻骨寒意。
“我回来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苏青檀抬起头,满脸泪痕。
此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她眼角的泪水刚刚滑落,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竟然凝结成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冰珠。
“叮铃——叮铃——”
冰珠落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清脆悦耳却又令人心碎的声响。
司马烬看着地上的冰珠,又看了看她那只已经异化的手臂,心如刀绞。
“这是怎么回事?”
司马烬抚摸着那冰冷坚硬的晶体手臂,眼神中满是戾气,“天枢干的?”
苏青檀渐渐平静下来,她并没有松开抱着司马烬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不完全是。”
苏青檀吸了吸鼻子,恢复了几分理智,但眼神依旧贪婪地盯着司马烬的脸,“当年的‘碎天之战’,虽然你毁掉了他们的降临通道,但是‘丰收协议’并没有彻底终止,只是被迫暂停了。”
她拉着司马烬走到窗边,指着窗外那座高耸入云的镇厄塔。
“世界的坐标已经暴露了。虽然大门关上了,但墙壁变薄了。”
苏青檀的声音变得低沉,“为了防止那些高维度的东西再次渗透,必须有人充当‘锚点’,将这个世界的规则强行固定住。而代价就是……”
她举起那只晶莹剔透的手臂,凄然一笑,“我的身体会逐渐被规则同化,变成这种没有任何生机的晶体。而那座塔,需要收集全城百姓的‘秩序’意念作为燃料,来维持屏障的稳定。”
“所以我不能让他们乱,不能让他们有太强烈的负面情绪。因为混乱……是给那些怪物引路的灯塔。”
司马烬听着她的解释,眼中的寒意越来越盛。
原来如此。
所谓的高压统治,所谓的机械飞升,不过是为了在这绝望的宇宙中,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争。
“坐标不稳定……”
司马烬眯起眼睛,想起了那个纯白色的观察者大厅,想起了那个第999号管理员的话。
他握紧了苏青檀那只冰冷的手,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暖流缓缓渡了过去。
“没关系。”
司马烬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门关不上,那我们就把那些想闯进来的人……全杀了。”
“现在的我,可是真正的‘变量’。”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个曾经装载着“阎罗天子殿”的地方,此刻虽然空荡荡,却似乎孕育着某种比梦境审判更加可怕的力量。
“青檀,不管是天枢,还是那个所谓的观察者大厅。”
司马烬将她揽入怀中,看着窗外那座幽蓝的高塔,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
“这次,我要把他们的桌子……彻底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