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亮,一道圣旨便传遍了朝野。
女帝陛下偶感风寒,需闭关静养,罢朝三日,一应奏折由内阁暂理,非军国大事不得打扰。
这道旨意让紧绷了一整年的朝堂稍微松了一口气,那些担心女帝又要在早朝上杀人的大臣们纷纷拍手称庆,赶紧回家补觉去了。
然而,真正的“女帝”此刻正像个小媳妇一样,不仅亲手帮司马烬束发,还非要往他的怀里塞几块护心镜。
“我又不是去打仗,去工部看看大锤而已。”
司马烬无奈地把那一摞沉重的护心镜掏出来,“再说了,带着这东西,我走两步就得喘。”
苏青檀替他整理好衣领,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担忧:“大锤那个憨货现在脾气暴躁得很,万一他发起疯来把你伤了怎么办?还有那天枢,现在变得古里古怪的……”
“放心。”
司马烬握了握她的手,指尖传来一阵凉意,那是她体内晶体化带来的副作用。他心中微痛,面上却笑道,“对付莽夫和神棍,我有的是办法。”
……
工部,大钰王朝如今最核心、也最神秘的衙门。
曾经这里只是修缮宫殿、疏浚河道的清水衙门,如今却成了吞金巨兽。巨大的烟囱日夜喷吐着黑烟,沉重的齿轮咬合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司马烬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块伪造的“匠人”腰牌,顺利地混进了工部大院。
刚一进去,一股热浪夹杂着机油味便扑面而来。
巨大的广场上,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机械造物。有半成品木鸢,有装着蒸汽活塞的铁马,还有几座巨大的、不知用途的金属熔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广场角落里围着的一群人。
“神仙啊!真是神仙!”
“我也要算!我也要算!”
一群穿着粗布麻衣的工匠正围成一圈,个个神情狂热,手里提着装满黑煤的篮子,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司马烬好奇地凑过去,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那个被称作“神仙”的东西。
那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金属球体,直径约莫两尺,通体银白,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光路。球体下方伸出了四条灵活的机械臂,正像模像样地掐着指诀。
正是曾经的“天枢”。
“咳咳。”
金属球体内传出一个经过合成的、充满神棍气息的老者声音,“排队,排队!心诚则灵,煤纯则准!”
一个满脸煤灰的年轻工匠颤颤巍巍地递上一篮子精洗过的无烟煤,跪在地上磕头:“神仙爷爷,您帮我算算,我这把‘连弩’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何总是卡壳?”
天枢的一条机械臂伸过来,在那篮煤炭上扫了一下。
“滴——检测到高纯度无烟煤,热值优秀。交易成立。”
随后,金属球体上投射出一道全息光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流。
“本座夜观星象,掐指一算……”天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是‘卯’位不对,也就是你的复位弹簧劲度系数太大了,减少两圈即可。此乃天机,切记切记。”
那工匠如获至宝,连连磕头:“多谢神仙指点!多谢神仙指点!”
天枢的一条机械臂迅速卷起那篮煤炭,直接塞进了球体下方的一个进料口,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仿佛在吃什么美味佳肴。
“下一个!”
司马烬站在人群后,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就是那个号称掌握着高维科技、要指引人类进化的超级人工智能?
现在居然沦落到靠算命骗煤吃?
“让开让开!”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围观的工匠们脸色一变,瞬间作鸟兽散,仿佛那是比老虎还要可怕的东西。
司马烬没有动,反而饶有兴致地看过去。
只见一个身高近九尺的巨汉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被油污浸黑的蟒袍——那是护国大将军的官服,但这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屠夫的围裙。
他满脸络腮胡子,头发乱糟糟地像个鸡窝,一双铜铃大眼里布满了血丝。
正是王大锤。
“算算算!整天就知道算!”
王大锤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天枢的金属脑壳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让你算的那个‘反重力符文阵列’算出来没有?老子的‘开山斧’还要不要升级了?”
天枢被拍得在空中晃了两圈,委屈地发出电子音:“粗鲁!这是精密的计算过程,需要大量的能量供给!你给的那点俸禄够买几块煤?我不出来赚外快就要关机了!”
“少废话!”
王大锤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一台巨大的蒸汽锻压机上,从怀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那石头看起来普普通通,就像是河边随处可见的鹅卵石。
但王大锤看着它的眼神,却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初恋情人。
“先生啊……”
王大锤对着石头,声音突然变得哽咽起来,“这一年过得真他娘的慢。那铁疙瘩说你是去了什么高维空间,我不信。我觉得你就是累了,躲在哪睡觉呢。”
“你看,我现在是大将军了。以前咱们在清河县吹的牛,我都给实现了。可是这官当得没意思透了。我想吃老张的馄饨,想听你骂我是蠢货……”
“这世道变得我都看不懂了。满大街跑的都是铁壳子,连马都不让骑了。青檀妹子……不对,陛下她也变了,变得像块冰。”
王大锤一边说着,一边用粗糙的大手摩挲着那块石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一旁的天枢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它没有肺),对着空气嘀咕道:“检测到该人类雄性生物多巴胺水平极低,建议进行电击治疗……唉,天天对着一块破石头说话,这逻辑回路早就烧坏了。”
司马烬站在不远处,听着王大锤的碎碎念,鼻头有些发酸。
这个傻大个。
原来一直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迈步走了过去。
“这位大人,我看您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