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青檀以生命力稳固结界后的次日清晨，工部禁地内的“登天之筏”主体结构终于拼凑完成。
这是一尊足以让任何美学大师当场发疯的造物。
它没有任何流畅的线条，就像是一只被顽童强行捏合在一起的怪物。主体是那艘漆黑森森的“幽灵船”龙骨，散发着来自深海的腐朽与不祥；船身两侧，则被粗暴地铆接上了星裔飞船那种银白色的、充满未来感的流线型金属板，接缝处甚至还能看到裸露的电缆和符文回路像肠子一样挂在外面。
为了弥补结构的脆弱，苏子羽又指挥工匠在关键连接点打入了数千根刻满道门禁制的桃木桩，还在船头位置安了一个看起来极不协调的巨大青铜撞角，上面雕刻着狰狞的饕餮纹。
赛博科技的冷冽、墨家机关的繁复、深海遗物的诡异，三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这艘船上达成了一种令人作呕却又莫名坚固的共生。
“俺滴个乖乖……”
王大锤仰着头，看着这尊庞然大物，嘴角抽搐，“这玩意儿要是能飞起来，俺就把门口那对石狮子生吞了。这不就是个……缝合怪吗？”
“缝合怪号。”
一旁的罗卡抱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显然身为星裔的他对这种亵渎空气动力学的产物感到绝望，“你们这是在侮辱伟大的星际航行技术！这种丑陋的东西飞出去，会被全宇宙笑话的！”
“只要能杀人，丑点又何妨。”
司马烬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他的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一夜他也在透支精神力监控全局。
他看着这艘怪异的飞船，目光却异常坚定。这确实是个缝合怪，但也正是人类在绝境中不择手段求生的象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嘈杂的喧哗声从工部大门方向传来，甚至盖过了冶炼炉的轰鸣。
“大人！不好了！”
赵玄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场，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神捕司副总捕头，此刻却狼狈不堪。他的官帽歪在一边，额头上破了个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下，身上更是沾满了烂菜叶和臭鸡蛋。
“怎么回事？”司马烬眼神一凛。
“外面……全是人！”赵玄喘着粗气，焦急道，“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说……说苏大人和您正在秘密建造一艘‘诺亚方舟’，准备带上所有的金银财宝和皇亲国戚，抛弃全城百姓独自逃离地球！”
“旧贵族那帮杂碎。”王大锤怒目圆睁，狠狠吐了口唾沫，“这帮孙子被抄了家还不老实，这是想借刀杀人啊！”
“现在门外聚集了数万百姓，还有不少流民，情绪已经彻底失控了。”赵玄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咬牙道，“他们正在冲击大门，甚至有人开始纵火。兄弟们都在死守，可是……那是百姓啊，大人！上面有令，不得对平民动武，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司马烬闻言，神色未变，只是眼眸深处泛起一丝冷意。
“走，去看看。”
他转身向外走去，黑色的官袍在热浪中猎猎作响。
……
工部大门外，此刻已是一片混乱的海洋。
无数愤怒的民众挥舞着拳头、木棍，甚至是锄头，如潮水般冲击着神捕司捕快组成的人墙。
“把妖女交出来！”
“狗官！想自己逃跑？门都没有！”
“大家冲进去！抢了那艘船！我们要活命！”
人群中，几个身穿不起眼灰布长衫、眼神却阴鸷闪烁的男子正在大声煽动。
“乡亲们！我亲眼看见他们往里面运了一箱箱的金子！那都是我们的血汗钱啊！”
“那妖女苏青檀就是个吸血鬼！她把京城的粮食都搬空了，就是要让我们饿死在这里！”
愤怒是最好的助燃剂，恐惧则是最猛烈的风。在生存危机面前，理智显得如此脆弱。捕快们的盾牌防线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不少人被打得头破血流，却依然不敢拔刀。
“让开！”
一声蕴含着内力的冷喝，如同惊雷般在嘈杂的人群头顶炸响。
喧闹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工部高耸的门楼之上，司马烬负手而立。他身形单薄，在风中似乎摇摇欲坠，但那双俯视众生的眼睛，却有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那是长居高位、掌管生杀予夺养成的“势”。
“是司马烬！那个活阎王！”人群中有人惊呼。
那几个煽动者见状，立刻喊道：“别怕他！他就是那个妖女的姘头！是他出主意要抛弃我们的！打死他！”
一块石头呼啸着飞向门楼。
司马烬不闪不避，那块石头在距离他面门三寸处，被一道无形的精神屏障弹开，粉碎成齑粉。
他冷冷地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
在这个时代，解释是最无力的。唯有更深层的恐惧，才能覆盖眼前的恐惧。
“天枢。”司马烬在心中默念。
“指令收到。全息投影系统充能完毕。素材加载：星际掠食者入侵模拟。覆盖范围：全京城。”
下一秒。
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纯粹的黑暗。
紧接着，在所有京城百姓惊恐欲绝的注视下，苍穹裂开了。
无数巨大的、如同章鱼般的机械触手从裂缝中探出，每一根触手都比皇宫的大殿还要巨大，上面闪烁着猩红的电子眼。伴随着一阵阵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低频嘶吼，密密麻麻的异形飞船如同蝗虫般遮蔽了天空，它们喷吐着绿色的酸液，所过之处，幻象中的房屋瞬间崩塌，大地化为焦土。
这不仅是视觉的冲击，天枢甚至模拟出了那种震慑灵魂的高频声波。
“啊——！！！”
刚才还群情激奋要冲击工部的百姓们，瞬间崩溃了。手中的木棍掉落在地，所有人都在这如末日降临般的景象面前瑟瑟发抖，有人跪地磕头，有人失禁痛哭。
那是来自高等文明对低等文明的绝对碾压，是刻在基因里的恐惧。
就连那些煽动的旧贵族探子，此刻也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就在这绝望的顶点，一道光束打在司马烬身上。
他指着身后工部内那艘露出半个狰狞船头的“缝合怪号”，声音通过天枢的扩音系统，传遍了全城。
“看清楚了！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敌人！”
司马烬的声音不再阴冷，而是充满了悲壮与决绝，“逃？往哪里逃？整个地球都已经被它们包围！你们以为这艘船是诺亚方舟？不！”
他猛地一挥袖袍，指着那艘丑陋的飞船，“那是棺材！是我们为自己准备的战棺！”
“朝廷倾尽所有，打造这艘‘缝合怪’，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装满炸药，冲上月球，去炸毁敌人的灯塔！去为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争那一线生机！”
“苏大人正在里面燃烧生命为飞船充能，而你们，却在这里听信谗言，想要毁掉这最后的一把剑？”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艘原本被他们视为“逃生船”的怪物。在漫天恐怖的星际舰队幻象映衬下，那艘丑陋、狰狞、拼凑而成的飞船，此刻竟然显出一种悲壮的英雄气概。
那不是逃跑的船，那是去送死的船。
是为了他们去送死。
愧疚、恐惧、求生欲，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那是……那是去炸月亮的？”一个老汉颤抖着问。
“对。”司马烬俯视着众人，“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飞船的外壳还需要加固，燃料还需要搬运。谁想活命，就进来帮忙！不想活的，继续在这里闹！”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壮汉猛地推开人群冲了出来。
“我去！我有力气！我不想死！”
“我也去！我是铁匠！”
“我是木匠！”
“我不懂技术，但我能搬砖！”
民意如同洪水，瞬间被导向了另一个方向。
之前那几个煽动的探子见势不妙想溜，却被周围反应过来的百姓一把揪住。
“是他们！是这几个王八蛋骗我们！”
“打死这几个卖国贼！”
愤怒的拳头这次落在了真正的罪魁祸首身上。
司马烬看着下方重新变得有序、甚至开始争先恐后涌入工部帮忙搬运物资的人群，眼神淡漠。
全息投影慢慢消散，天空重回清明。但那份恐惧已经种下，这足以让整个京城的效率提升十倍。
“高，实在是高。”
王大锤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司马先生，您这张嘴，比俺的刀还利索。这下好了，免费劳力有了，那几个捣乱的孙子也完了。”
司马烬转身，身形微微一晃，显然刚才操控天枢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投影消耗极大。
“不是嘴利索。”他扶着墙垛，轻声道，“是人性本就如此。给他们一个虚假的绝望，再给他们一个虚假的希望，他们就会为你拼命。”
他抬起头，看向那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缝合怪号”。
谎言终究是谎言。
但这艘船，确实是去送死的。这一点，他没有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