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点火升空，还有最后三个时辰。
这艘被王大锤戏称为“缝合怪号”的飞船，此刻正静静地蛰伏在发射架上。它确实丑陋得令人发指——主体是漆黑阴森的幽灵船龙骨，外壳是东拼西凑的青铜装甲与星裔飞船残骸，无数根粗大的蒸汽管道像肠子一样裸露在外面，连接着那些闪烁着诡异符文的动力炉。
但在司马烬眼里，这就是最完美的刑具，用来对那天上的神明处以极刑。
“不对……不对劲！”
主控室内，苏子羽盯着疯狂跳动的仪表盘，急得抓耳挠腮，头发被揉成了鸡窝，“根据天枢的最新测算，整船的质量比预定值重了整整三百六十斤！这不可能！每一颗铆钉我都称过重，怎么会凭空多出三百多斤？”
“会不会是燃料加多了？”王大锤在一旁擦着大刀，瓮声瓮气地问道。
“不可能！燃料是液体，体积是固定的。”苏子羽指着那个鲜红的警告灯，“质量分布显示，多出来的重量集中在货舱底部的c-4区域。那是用来存放备用箭矢和压缩干粮的地方。”
正在调试“阎罗法印”的司马烬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深处，漆黑的墨色流转。
“我去看看。”
司马烬起身，黑色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他不需要什么精密仪器，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多出来的重量，不仅有形，而且……有魂。
……
货舱位于飞船的中后段，阴暗潮湿，弥漫着机油和陈旧木料混合的味道。
司马烬提着一盏幽冥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径直走到c-4区域，这里堆放着几个巨大的铅封箱子。表面上看，一切如常，连灰尘都没有被扰动的痕迹。
但司马烬停下了脚步。
“出来。”
他对着那面看起来坚不可摧的舱壁冷冷说道，“还是说，要我把这面墙拆了，连同里面躲着的东西一起扔进焚尸炉当燃料？”
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那面舱壁竟然像水波一样颤动起来。紧接着，原本平滑的金属表面浮现出一张尴尬而扭曲的人脸，随后，一个人影极其狼狈地从那并不存在的夹层中“挤”了出来。
“咳咳……粗鲁！简直是有辱斯文！”
那人影刚一落地，便挺直了腰杆，试图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他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小号工匠服，头上却顶着两只标志性的分叉龙角，身后那条布满鳞片的尾巴正在不安地甩动。
正是东海龙宫的那位“太子”，敖冰。
只不过，此刻的他身形缩小了数倍，只有七八岁孩童般大小，看着颇为滑稽。
“敖冰？”
司马烬挑了挑眉，眼神中透着危险的光芒，“你不在东海好好当你的落魄太子，跑到我的船上来做什么？三百六十斤……看来你这身龙骨确实压秤。”
“放肆！”
敖冰虽然变成了孩童模样，但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气却丝毫不减。他双手叉腰，仰着头看着司马烬，“本太子这是……这是微服私访！看看你们这些凡夫俗子造的破烂玩意儿能不能飞！万一你们死在半路，岂不是丢了我们这颗星球的脸？”
“既然是私访，那就请回吧。”
司马烬懒得听他废话，转身就走，“飞船超重，必须卸载多余负荷。王大锤，把他扔出去。”
“等等！别！”
眼看司马烬来真的，敖冰瞬间破功。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抱住司马烬的大腿（因为身形缩小，只能抱住大腿），那股高傲劲儿瞬间变成了赖皮。
“我不走！我要去月亮上！”
敖冰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竖瞳中竟然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与悲凉，“带上我！我可以不占你们的口粮，我可以……我可以冬眠！”
司马烬低头看着这只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腿上的龙，眼神微动。
“给我一个理由。”司马烬淡淡道。
敖冰咬了咬牙，松开手，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因为那里有呼唤。”
他指了指头顶的舱板，仿佛透过了厚重的装甲看到了那轮明月，“你们凡人只把月亮当成石头，但在我们星裔的传承记忆里，那是‘归墟’的中转站。最近那个该死的引导波发射后，我脑子里的血脉印记都要炸开了。”
“那里有我族人的遗物，甚至可能有上一代龙王留下的龙珠。”
敖冰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且，你们根本不知道月球背面有多危险。那里布满了上古文明留下的自动防御系统和变异的星兽。没有我这种拥有‘星图传承’的向导，你们这艘破船落地就会变成废铁。”
司马烬沉默了片刻。
他盯着敖冰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冷漠的面容。
敖冰没有撒谎。在“阎罗天子殿”的审视下，谎言无所遁形。这条龙确实在渴望着回归，甚至可以说，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既然是星裔，那确实有点用处。”
司马烬点了点头，“我不养闲人，也不留隐患。”
话音未落，他突然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滴漆黑如墨的液滴。那不是普通的墨，而是他在梦境最深处提炼出的“原初之墨”，蕴含着绝对的支配与污染法则。
“你……你要干什么？”敖冰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鳞片倒竖，想要后退。
但司马烬的速度更快。
他的手指在空中飞速勾勒，那个黑色的液滴化作一道繁复的墨色项圈，“咔嚓”一声，精准地扣在了敖冰那细嫩的脖子上。
“滋——”
一阵轻微的灼烧声响起，墨色项圈迅速渗入敖冰的皮肤，化作一圈黑色的纹身，随后隐没不见。
“这是‘锁魂圈’。”
司马烬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只要你生出半分背叛之心，或者试图破坏飞船，这道墨意就会瞬间绞碎你的龙魂。别说是你，就算是真正的神龙再世，也逃不掉。”
敖冰捂着脖子，惊恐地感应着体内那股冰冷阴森的力量。那东西就像是一条毒蛇，死死缠绕在他的灵魂深处。
“你……你这个卑鄙的凡人！”敖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司马烬骂道，“我是高贵的星裔！你怎么敢像对待家畜一样……”
“还有两个时辰。”
司马烬打断了他的抗议，转身向舱外走去，“去主控室找个位置坐好。如果因为你的乱动导致飞船坠毁，你会死在所有人前面。”
走到门口，司马烬停下脚步，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欢迎登船，龙太子。”
看着司马烬离去的背影，敖冰恨恨地跺了跺脚，嘴里嘟囔着各种晦涩难懂的龙族脏话。但最终，他还是摸了摸脖子，认命地叹了口气，拖着尾巴向主控室跑去。
虽然屈辱，但他能感觉到，这艘看起来像垃圾堆一样的飞船，或许真的是这几千年来，唯一能带他回家的希望。
……
主控室内，苏子羽看着重新平衡的配重数据，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多余的‘垃圾’已经处理好了？”他问刚进门的司马烬。
“没扔。”司马烬坐回主位，淡淡道，“回收利用了。多了个导航员，让大家准备一下，我们要带条龙上天。”
角落里的王大锤一听，眼睛瞬间亮了：“龙？那既然是自己人了，能不能让他吐点水给俺洗把脸？这鬼天气热死了。”
回应他的，是刚走进门的敖冰那足以杀人的目光，以及一声稚嫩却愤怒的咆哮：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