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密舱的外闸门伴随着一阵白色的冷气缓缓开启。
虽然已经在屏幕上看过外面的景象，但当真正置身于这片静海之上时，那种来自宇宙深处的压迫感依然让人呼吸一滞。
司马烬穿着一身特制的“墨鳞”防护服——这是苏子羽结合了机关术与软甲技术赶制出来的，虽然臃肿，但能提供基本的氧气循环和温度调节。
他试着迈出一步。
身体轻飘飘地浮起，像是踩在棉花上。这里的重力极低，每一步都能跨出数丈远。
“跟紧我。”
敖冰没有穿防护服，作为星裔龙族，他的肉身足以在真空中短时间存活。他那缩小后的身躯像一条游鱼，在低重力环境下灵活地穿梭，“前面那个最大的残骸下面，有微弱的能量反应。”
一行人像是一群笨拙的蚂蚁，在这座钢铁坟墓中艰难跋涉。
脚下不是泥土，而是厚厚的一层金属尘埃。四周耸立着如同山峦般的飞船残骸和断裂的巨型管道，人在其中渺小得如同尘埃。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敖冰停了下来。
“到了。”
在一座倾倒的巨大塔楼底部，被无数金属垃圾掩埋的深处，竟然露出了一扇保存完好的青铜色大门。
这扇门与周围那些充满外星风格、线条冷硬的建筑截然不同。它有着明显的九州风格，门楣上刻着云雷纹，两侧甚至还有两尊早已风化模糊的石狮子——不，那是用某种合金铸造的镇墓兽。
苏子羽凑近大门，用探照灯扫过门上的浮雕，突然惊呼一声：“大人，你看这个徽章！”
在两扇大门的接缝处，赫然刻着一个古老的篆体字——【楚】。
而在“楚”字的周围，环绕着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图腾。
“楚氏……”司马烬瞳孔微微一缩，“前朝皇室，楚家？”
在大钰朝建立之前，统治这片大地的正是楚氏皇族。史书记载，楚氏皇族痴迷寻仙问道，举国之力修建通天塔，最终导致民怨沸腾，被如今的太祖皇帝推翻。
没想到，他们的痕迹竟然出现在了月球背面？
“看来历史书也是骗人的。”司马烬冷笑一声，伸出手按在门上，“开门。”
苏子羽拿出一个破解装置贴在门锁位置，一番操作后，沉重的机关声响起。
咔咔咔——轰！
尘封千年的大门向内缓缓打开。没有想象中的腐朽气息冲出，因为这里是真空。
众人鱼贯而入。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壁镶嵌着长明灯，那是用不知名的发光矿石制成的，即便过了数千年，依然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穿过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大厅。
当看清大厅内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我的天……”苏子羽喃喃自语。
大厅里并非空无一物。
密密麻麻的人影，整整齐齐地盘膝坐在地上。
他们身穿暗红色的古老战甲，那是楚氏最精锐的“朱雀卫”才有的装备。每一具战甲都黯淡无光，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这是一支军队。
一支死去的军队。
至少有上千人，排列成一个巨大的方阵。并没有战争的痕迹，也没有挣扎的姿态。他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盘坐在那里，双手结印放在膝头，头颅低垂。
在真空环境中，尸体不会腐烂，只是迅速脱水变成了干尸。
那一千张干枯的脸庞，虽然眼窝深陷，皮肤紧贴骨骼，但依稀能看出他们死前的神情——坚毅、决绝，且平静。
最令人震撼的是，这一千具干尸，无论身处大厅的哪个角落，他们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司马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虽然隔着厚厚的金属墙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正对着的，是三十八万公里之外的——地球。
“他们在看家。”司马烬低声说道。
一种莫名的悲怆感在大厅中蔓延。
敖冰游到方阵的最前方，那里坐着一名身材格外高大的将领。他的盔甲更加精良，胸口插着一把断剑，但这把剑并不是为了杀敌，而是像某种阵眼一样，刺入了他自己的心脏。
在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石板。
敖冰伸出爪子，轻轻触碰那块石板。
嗡。
一道微弱的全息投影从石板上升起，那是古老的楚氏文字，但在敖冰的操作下，迅速被翻译成了通用的脑波讯息，传入众人脑海。
【大楚朱雀卫统领，项离绝笔。】
【天启七年，‘猎人’的巡游舰队掠过日曜星系。自动隐蔽系统‘天幕’核心过载烧毁，无法再自动屏蔽母星坐标。】
【一旦坐标暴露，‘管理者’的清洗必将降临。】
【吾等三千朱雀卫，奉命驻守‘静海’灯塔。今核心已毁，唯有以人身为阵眼，以神魂为燃料，手动维持干扰波段。】
【一人死，一人替。】
【直至最后一人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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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母星上的后人如何评判吾等，无论皇朝如何更迭，只要我等尚有一口气在，绝不让‘猎人’发现家园。】
【愿母星……永世安宁。】
讯息很短，读完之后，大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苏子羽看着那些干尸，眼眶泛红：“史书上说，楚炀帝昏庸无道，派最精锐的三千朱雀卫出海寻仙，结果这些人一去不回，成了逃兵……原来，他们一直在这里。”
他们不是逃兵。
他们在这荒凉死寂的月球背面，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枯坐了数千年。
他们眼睁睁看着战友一个个死去，然后接替那个位置，燃烧自己的生命，只为了给那个或许早已忘记他们的故乡，撑起一把遮风挡雨的伞。
那层包裹着地球的灰雾，那层被司马烬认为是囚笼的“滤镜”，原来不仅仅是囚禁，更是保护。
是这三千英魂，用尸骨堆出来的最后防线。
司马烬缓缓走上前。
他看着那位名为项离的统领干尸，看着他胸口那把为了连接阵法而刺入心脏的断剑。
体内的阎罗天子殿剧烈震动起来。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审判罪恶。
阎罗殿的大门轰然洞开，生死簿哗啦啦翻动，最终停留在空白的一页。
司马烬伸出手，轻轻帮这位统领扶正了早已歪斜的头盔。
“没有罪。”
司马烬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带着无上的庄严，“判官司马烬，判尔等……功德无量。”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波动从阎罗殿中涌出，轻柔地扫过在场的一千具干尸。
那些原本僵硬、干枯的尸体，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解脱。
虽然没有诈尸还魂，但在司马烬的视野中，无数点点星光从这些干尸身上升起。那是他们执着了数千年的残存意念，此刻终于放下了重担。
这些星光没有消散，而是汇聚成一条光河，缓缓流入司马烬的眉心，最终没入那座幽冥神庭之中，化作了一尊尊身披金甲的阴兵塑像，伫立在阎罗殿的廊柱之下。
“这里有东西。”
敖冰突然在石板下方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弹开，露出一个精致的金属匣子。
“这是楚氏当年从某个星际遗迹中带出来的‘原初火种’。”敖冰辨认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也是维持这个基地运转的最后能源。他们没舍得用在自己身上，而是留给了后来人。”
苏子羽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匣子，感觉沉甸甸的。
“有了这个，‘缝合怪号’的护盾系统就能彻底修复，甚至升级。”苏子羽激动道，“我们不用怕那层雷网了！”
司马烬看着这一满厅的英烈，深深地鞠了一躬。
“走吧。”
他转过身，黑色的披风在真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带着他们的遗志，去把那个把我们当猪狗圈养的‘管理者’……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