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短暂的凝滞仅仅维持了一瞬。
被司马烬那道漆黑锁链锁住的红色数据流，猛地爆发出耀眼的血光。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能量，它不仅没有被拽出来，反而顺着锁链反向侵蚀，试图污染司马烬的“阎罗天子殿”。
“滋滋……检测到高维能量干扰……启动二级强攻模式……”
空气中那刺耳的合成音再次响起，变得更加急促和尖锐。
原本只是凭借本能冲锋的干尸群，突然改变了战术。它们不再是一窝蜂地涌上来，而是迅速散开，三三两两结成了一个古老而精妙的战阵。
进退有度，攻守兼备。
这不再是僵尸乱舞，而是复活的大楚精锐——朱雀卫。
“该死！这是‘三才杀阵’！”苏子羽一边疯狂敲击着“天枢算盘”试图夺回控制权，一边大喊，“小心侧翼！它们懂得配合！”
话音未落，三名干尸卫兵已经如同鬼魅般贴近了罗卡。它们手中的兵器虽然残破，但在那种诡异红光的加持下，挥动起来竟带起了撕裂真空的波动。
罗卡狼狈地翻滚躲避，手中的火铳根本无法瞄准这些动作快得像残影一样的怪物。
就在一把锈迹斑斑的长戈即将刺穿罗卡胸膛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从飞船的方向传来。
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同炮弹般撞入战局，狠狠地撞飞了那名干尸。
“谁敢动老子的人！”
是王大锤。
他浑身还缠着绷带，皮肤上雷击留下的焦痕尚未褪去，甚至连防护服都没来得及穿，只套了一件简易的维生呼吸面罩。但他手中的碎星斧依然沉重，气势依然狂暴。
显然，外界激烈的能量波动和爆炸声，强行唤醒了这个生命力顽强的莽夫。
“老王！别硬拼！”司马烬皱眉喝道，“你的伤还没好！”
“这点小伤算个屁！”王大锤怒吼一声，抡起斧头就要劈向面前的干尸。
然而，当那把斧头即将落下时，王大锤看清了对方身上的甲胄，看清了那虽已干枯却依然保持着护国姿态的身躯。
那是千年前为了守护这片大地而甘愿困死月球的先烈。
那是大钰朝所有武人心中的“老祖宗”。
王大锤的斧头猛地顿住了。
“这……这是自家先人啊……”王大锤的手在颤抖，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斧怎么也砍不下去，“大人，俺……俺下不去手！”
他这一犹豫，对面的干尸可没有任何感情。
噗嗤！
一把断刃毫不留情地划过王大锤的手臂，鲜血瞬间飞溅而出，在真空中凝结成红色的冰珠。
“大锤！”
王大锤闷哼一声，只能将被动防御，用斧面推挡，步步后退，显得狼狈不堪。
“蠢货。”司马烬骂了一句，但他眼中并未真的有怒意。
因为他明白王大锤的顾虑。
这满大厅的干尸，不是怪物，是英魂的遗蜕。毁坏他们的尸身，对于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九州男儿来说，都是大不敬。
“苏子羽，还要多久？”司马烬回头厉声问道。
“不行！这代码自我进化的速度太快了！它在不断重写底层逻辑！”苏子羽满头大汗，手指快得几乎抽筋，“它甚至在利用这些尸体大脑中残留的生物电作为计算节点！”
利用死者的大脑作为处理器？
司马烬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黑色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没有眼白的幽冥之眼。
既然物理手段投鼠忌器，那就用阴间的规矩来办。
“阎罗令——搜魂。”
司马烬双手结印，身后的阎罗天子殿虚影轰然暴涨，无数道幽冥鬼手从地下伸出，试图抓住那些干尸体内哪怕一丝一毫的残魂。
只要能唤醒他们的一丝神智，或许就能让他们摆脱控制。
然而，片刻之后，司马烬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空了。
这些干尸的体内，空空如也。
不仅没有灵魂，甚至连刚才司马烬感应到的那一点点执念和残存意志，都消失了。
“没有灵魂……”司马烬喃喃自语，“这东西……把他们的魂吃了。”
那个恶意的代码，不仅仅是把尸体当做傀儡。为了获得更完美的操控性，它吞噬了这些英灵历经千年不散的执念，将其转化为了驱动这具躯壳的燃料。
现在的朱雀卫，只是一具具被病毒填满的空壳。
真正的英灵，早已在被代码入侵的那一刻，就已经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这就是所谓的‘高等文明’手段吗？”
司马烬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连死人的最后一点尊严都要榨干。”
此时，王大锤已经被七八名干尸围攻，身上多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绷带。
“大人！俺顶不住了！”王大锤大吼，却依然只是用斧柄格挡。
司马烬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怒火化为了绝对的冰冷与决绝。
既已魂灭，留此残躯何用？
与其让他们作为提线木偶被异族玩弄，不如……让他们彻底解脱。
“大锤，退后。”
司马烬一步踏出，黑色的披风猎猎作响。他并没有拔刀，而是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漫天的杀机。
“列位先祖。”
司马烬看着面前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干尸大军，看着冲在最前面、面目全非的项离统领。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
“晚辈司马烬，今日……得罪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直起身，右手对着虚空狠狠一斩。
嗡——！
这一次，从阎罗殿中冲出的不再是锁链，而是一道无形的、纯粹由审判规则凝聚而成的黑色波纹。
这道波纹没有物理杀伤力，它斩不断的钢铁，也斩不断肉体。
它斩断的，是因果，是链接，是那附着在死物之上的所有虚妄生机。
黑色的波纹如同一道黑色的新月，瞬间扫过整个大厅。
那一千具正在疯狂冲锋的干尸，在触碰到黑色波纹的瞬间，动作齐齐一滞。
它们眼眶中那妖异的红光，就像是被狂风吹熄的蜡烛，骤然熄灭。
紧接着，令人心碎的一幕发生了。
失去了那股霸道能量的支撑，这些已经在真空中风化了数千年的躯体，再也无法维持原本的形态。
从指尖开始，到四肢，再到躯干。
咔嚓，咔嚓。
无数细微的碎裂声汇聚成了一首悲凉的挽歌。
就在王大锤惊愕的注视下，那位曾将他逼入绝境的干尸，在他面前寸寸崩解，化作了漫天的飞灰。
不到三息时间。
原本拥挤喧嚣的大厅，重新归于死寂。
上千名朱雀卫，上千具不朽的尸身，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化作了这月球静海之上的一层厚厚的尘埃。
尘归尘，土归土。
他们终于不用再战斗了。
王大锤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四周，手中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没了……都没了……”
司马烬缓缓收回手，脸色有些苍白。这一击耗费了他大量的心神。
“他们早就该休息了。”司马烬轻声说道。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呵呵……呵呵呵呵……”
一阵刺耳、尖锐，充满了嘲讽意味的笑声，突兀地在大厅中央响起。
众人猛地抬头。
只见控制台上方，那团原本已经被切断链接的红色数据流并没有消散，反而重新汇聚，在半空中投射出了一个巨大的全息影像。
那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独眼图案。
而是一个生物。
它有着类似昆虫的三角形头颅，没有鼻子和耳朵，只有两只硕大无比、闪烁着复眼光泽的眼睛。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嘴角裂开直到耳根，露出细密而锋利的锯齿。
它正隔着遥远的星河，隔着屏幕，俯视着大厅里的这群人类。
那种眼神，不是在看敌人。
而是在看一群终于从洞穴里爬出来的虫子。
“数据采集完毕。”
那个生物张开嘴，发出的却是字正腔圆的大钰官话，只是语调怪异得令人作呕，“战斗力评估：低劣。灵能反应：微弱。特殊个体：一名。”
它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司马烬身上，复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虽然是低等文明，但竟然孕育出了‘神性’的雏形……有点意思。”
它伸出一根细长的、只有三根手指的爪子，对着屏幕点了点，仿佛在隔空点着司马烬的额头。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星际掠夺者联盟，第三先遣队观察员，代号‘复眼’。”
那个生物嘴角的笑容扩大，露出了满嘴的尖牙。
“感谢你们修好了信号塔，也感谢你们主动走出了那个该死的保护壳。”
“猎物，终于出洞了。”
“好好享受最后的时光吧，地球人。我的舰队……已经在路上了。”
滋——！
全息投影陡然消失。
控制台彻底黑了下去，只剩下那句充满了恶意的宣告，在冰冷的月球基地中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