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家院子里就响起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陈老太把楚尘那包钱用一块破布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好，塞进自己怀里最深处，拍了拍，这才觉得踏实。
“二海！磨蹭什么呢！还不快去挑水！”陈老太中气十足地吼道，她那只受伤的脚似乎都不怎么疼了。
楚二海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生无可恋地从屋里出来。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
一闭眼就是自己藏钱的地方被一个个掏空，然后楚尘那个小魔王抱着钱对他笑。
楚尘被陈老太从床上叫起来，给他穿上了家里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旧衣服。
“乖孙，咱今天就去京城！去找你外公要金山！”陈老太脸上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
楚尘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奶奶，我走不动”他伸出小胳膊，软趴趴地说。
陈老太看了一眼院门口，已经有早起的邻居探头探脑了。
她咬了咬牙，为了金山，脸算个屁！
“好好好，奶奶背你！我大孙子可是福星，金贵着呢，可不能累着！”
她弯下腰，楚二海在旁边搭了把手，把楚尘扶上了她的背。
楚尘小小的身子趴在陈老太干瘦的背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还能闻到一股子汗味和药油味。
“出发！”陈老太一挥手，雄赳赳气昂昂地背着楚尘就往村口走。
楚二海背着个破旧的蛇皮袋，里面是两人的换洗衣物和几个干硬的窝窝头，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这阵仗，立马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
“哎哟，陈家嫂子，这是要去哪啊？”
“背着孙子呢？转性了？”
陈老太挺直了腰杆，得意洋洋地宣布：“我带我孙子去京城！找他外公！他外公可是京城的大官！”
这话一出，人群里炸开了锅。
“啥？京城？大官？”
“林秀那女人还有这背景？”
正说着，村口大榕树下，几个平日里最喜欢嚼舌根的长舌妇凑了过来。
为首的胖女人是村长的婆娘，她上下打量着陈老太，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这不是陈老太吗？前两天还把人家娘俩往死里整，今天就成宝了？你这脸皮，比我们脚下的地都厚。”
另一个瘦高个的女人也跟着帮腔：“就是！谁不知道你把人家林秀的药钱都给贪了，现在人死了，又想拿小的去攀高枝？缺德事做多了，小心遭报应！”
陈老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最是要面子，被这么当众揭短，气得浑身发抖。
她刚想骂回去，背上的楚尘突然扯了扯她的耳朵。
“奶奶，她骂你。”楚尘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听见了！”陈老太咬牙切齿。
“她说你脸皮厚，还说你缺德。”楚尘继续说。
“你别说了！”
“奶奶，她说你贪钱，要遭报应。你还不骂她？”楚尘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你不骂，我就不走了。我累了，我要回去睡觉。”
说着，他小小的身子就开始在陈老太背上扭动，作势要滑下去。
回去？那金山怎么办！
陈老太急了，她现在算是被这小祖宗拿捏得死死的。
她猛地一抬头，看着那几个长舌妇，胸中压抑的怒火和对金山的渴望混合在一起，瞬间爆发了。
“我呸！你个死肥婆！管天管地还管到老娘家里来了？老娘教育孙子关你屁事！你家男人在外面偷鸡摸狗你管了吗？你儿子天天去扒人家寡妇墙头你管了吗？”
她一口气喷出去，都不带喘的。
那胖女人直接被骂懵了。
陈老太又转向那个瘦高个的。
“还有你！马脸婆！说我贪钱？你去年偷拿你婆家的米去贴你娘家弟弟，以为没人知道？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还好意思说我？你再敢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家那点破事全抖落出来！”
陈老太今天像是被战神附体，化身最强嘴替，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唾沫星子横飞。
村里人都看傻了。
那几个长舌妇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跑了。
陈老太骂赢了，只觉得神清气爽，连脚底板的伤口都不疼了。
她得意地颠了颠背上的楚尘：“乖孙，看见没？对付这种人，就得这么骂！”
楚尘在她耳边小声说：“奶奶，你好牛啊，简直就是我的互联网嘴替。”
“啥替？”陈老太没听懂。
“就是说奶奶你特别厉害的意思！”
陈老太更高兴了，背着楚尘，走得虎虎生风。
一路折腾，总算到了镇上的汽车站。
车站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南腔北调的吆喝声。
楚尘从陈老太背上滑下来，小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然后伸手指着不远处一个冒着热气的摊子。
“奶奶，我饿了，我要吃那个。”
陈老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卖肉包子的，一块钱四个，在这年头算是奢侈品了。
她刚想说吃自己带的窝窝头，楚尘已经拉住了她的衣角。
“妈妈说，外公家天天都吃肉包子，要是闻到我身上有窝窝头的味道，会不开心的。”
一提到外公，陈老太立马就怂了。
“买！必须买！”她从怀里掏钱，心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最后还是咬牙买了一笼。
楚尘接过热乎乎的肉包子，咬了一口，油香四溢。
他又指着旁边小卖部里红色的罐子：“我还要喝那个。”
楚二海凑过去一看，是健力宝，一块五一罐！比他一天的工钱都多！
“妈，这玩意儿太贵了，喝口水得了！”楚二海急了。
“你懂个屁！”陈老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我乖孙要去见大人物，不得喝点好的壮壮胆？万一吓着了，说不出话来，金山找谁要去？”
她又忍着滴血的心，给楚尘买了一罐健力宝。
楚尘捧着健力宝，小口喝着，甜丝丝的橘子味在嘴里散开。
等了半天，去往市里的班车总算来了。
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楚尘仗着自己人小，从人群的缝隙里钻了进去，抢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
他舒舒服服地坐下，看着被挤在过道里，站都站不稳的陈老太和楚二海。
陈老太一只手死死护着怀里的钱，另一只手还得抓着扶手，被挤得东倒西歪。
楚二海更惨，背着大包，被一个胖大婶挤得脸都贴在了车窗上。
汽车发动，晃晃悠悠地驶出车站。
楚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破旧街景，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条去往京城的路，还很长。
而这条路，就是你们的赎罪之路。
他转过头，看着在人群里被挤得面目狰狞的陈老太和楚二海，嘴角微微一扬，不易察觉。
车厢里人声鼎沸，气味混杂。
陈老太突然感觉脚上的伤口又开始钻心地疼痒起来，她低头一看，黄色的脓水已经浸透了纱布，在鞋底留下一个恶心的印子。
她抬头，正好对上楚尘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那眼神平静得吓人，仿佛在说：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