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关上房门,把灯光调亮,搓了搓手,目光投向了墙角那个巨大的木头箱子。
忙活了一天,总算可以开“盲盒”了。
他怀着一种考古发掘般的激动心情,走过去,打开了箱盖。
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默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股味道很亲切,这就是历史的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最上面是一层厚厚的旧报纸,大部分是早些年的《人民日报》和本地的《江城日报》。
陈默随手翻了翻,上面的新闻和文章,都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烙印。
“坚持计划生育基本国策不动摇”、“严厉打击经济犯罪活动”、“万元户光荣”
这些标题,让他感觉自己是真的活在了这个年代。
报纸下面,是一些账本和文件。
陈默翻开一个账本,上面用毛笔小楷,工工整整地记录著一些收支。
“民国三十六年,七月,购入良田二十亩,计大洋三百块。”
“民国三十七年,三月,长子启明婚配,置办彩礼,计大洋一百五十块。”
陈默看得津津有味,这简直就是一部微缩的家族史。
从这些只言片语中,他能想象出一个曾经辉煌的乡绅家族,是如何在时代的变迁中,一步步走向没落的。
他把这些账本和文件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
终于,他看到了那些用麻绳捆着的一沓沓信件。
他把这些信件全都抱了出来,在桌子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粗略估计,至少有上千封。
这工作量可不小。
陈默给自己倒了杯水,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最擅长,也最喜欢的工作——整理和发掘。
他解开第一捆麻绳,这是一捆从北京寄来的信,邮戳时间集中在1965年到1968年之间。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封和信纸分开。
这个时期的邮票,大多是些“革命圣地”、“主席诗词”之类的题材,收藏价值并不算太高,但胜在量大。
陈默把邮票仔细地从信封上揭下来,泡在水里,准备回头再处理。
他随手拿起一封信读了起来。
信是一个叫“张启明”的人,写给家里的父母的。信里说他在北京上大学,一切都好,让家里不要挂念。
还提到了学校里正在搞的各种运动,字里行行,都充满了那个年代年轻人的革命热情。
陈默把信纸叠好,放到一边。
他不是在窥探别人的隐私,他是在通过这些最真实的文字,触摸那个已经远去的时代。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他才整理完两捆信。
收获了一些普通的邮票,并没有什么惊喜的发现。
他不急不躁,继续解开第三捆。
这一捆信,邮戳的地址变成了内蒙古的一个偏远旗县,时间是七十年代初。
写信人还是张启明。
信里的内容,和之前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大学时代,已经完全不同了。
字里行间,都是对艰苦环境的描述,和对家人的思念,他说他在那里插队,每天都要干很重的农活,吃不饱,穿不暖,但还是在信的结尾,让父母放心,说自己能坚持。
陈默看着这些信,心情有些沉重。
他能想象,一个曾经的大家少爷、天之骄子,在经历了时代的巨变后,内心的那种失落和痛苦。
他又整理了几捆,发现这一家人的信件,几乎勾勒出了中国现代史的几个重要节点。
有六七十年代的上山下乡,有七十年代末的回城招工,还有八十年代初的改革开放。
这一箱子信,简直就是一部活着的历史。
陈默甚至觉得,这些信纸本身的价值,可能比邮票还要高。
如果能把它们整理出来,交给历史学家,绝对是研究那个时代社会变迁的宝贵一手资料。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后半夜。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陈默伸了个懒腰,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桌子上,已经分门别类地放好了不同年代的信件和泡在水里的邮票。
还剩下最后三大捆。
陈默拿起其中一捆,入手的感觉有些不同,更厚,也更重。
他解开麻绳,发现这捆信,大部分都是用牛皮纸的大信封装着的。
他拿起一个信封,目光瞬间就被上面的邮戳给吸引住了。
邮戳的日期,赫然是——1980年。
陈默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1980年!这个年份,对于任何一个集邮者来说,都意味着一个神圣的名字——庚申猴。
他感觉自己的手都有些发抖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第一个信封的封口。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稿纸。
信封的右上角,贴著几张邮票,是当时很常见的“风光”系列。
他有些失望,但没有放弃。他又划开第二个,第三个
一连拆了十几个信封,上面贴的都是些普通邮票。
陈默的额头渗出了一丝汗水。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这家人的运气不好,或者对集邮没兴趣,正好错过了那套猴票?
他不信邪,拿起一个新的信封。
这个信封比其他的更厚,也更挺括。
他深吸一口气,用刀片沿着封口,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划开。
他甚至都不敢直接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而是先用手指,轻轻地把封口撑开,往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呼吸就停滞了。
一抹熟悉的红色,和一抹灿烂的金色,在他的瞳孔中瞬间放大。
那是一只坐姿端正、惟妙惟肖的金丝猴!
是它!就是它!
陈默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抽了出来。
那不是一张邮票,也不是几张邮票。
而是一张完整的,由八十枚邮票组成的,崭新的,没有一丝折痕的——整版庚申年猴票!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80只金猴,80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仿佛都在齐刷刷地注视着他。
陈默屏住呼吸,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光滑的纸面。
他甚至能闻到那上面还未完全散尽的油墨香味。
是真的!他不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