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四口,这还是第一次一起出门。
陈国富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李惠珍坐在后座上。
陈默骑着摩托车,让陈念坐在自己身前。
两辆车一前一后,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到了县城,他们没去镇上那种供销社,而是直奔最大,也是最气派的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有三层高,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一进去,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惠珍和陈国富显然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东看看西看看,有些拘谨。
陈念紧紧地跟在陈默身后。
“走,咱们去二楼,童装区在二楼。”陈默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上了楼梯。
二楼的童装区,挂著各式各样的小衣服,花花绿绿的,比镇上供销社的款式洋气多了。
“同志,麻烦帮我们介绍一下,给这个小姑娘买几身衣服。”陈默对一个年轻的售货员说。
那售货员看到陈默一家人的穿着,有点土气,本来有点爱理不理。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一身干净的确良衬衫、气度不凡的陈默身上时,态度立马好了不少。
“小姑娘多大了?上几年级了?”
“十岁,上四年级。”李惠珍抢著回答。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爱漂亮了。看看这件连衣裙怎么样?粉色的,带蕾丝花边,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售货员拿下一件裙子,在陈念身上比划着。
裙子很漂亮,像童话里公主穿的。
陈念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但她不敢说话,只是偷偷地看着。
“多少钱一件?”李惠珍小声问道。
“这件是‘的确良’的料子,做工也好,要十五块钱。”
“十五?”李惠珍咂了咂嘴,觉得有点贵了,一件小孩的裙子,都快赶上她半个月的工资了。
“妈,没事,好看就行。”陈默看出了母亲的犹豫,直接对售货员说,“这件我们要了。还有没有别的款式?再拿几件看看。”
“好嘞!”售货员一听是大主顾,立马热情了起来,又拿了好几件漂亮的衣服出来。
“这件白色的衬衫配这条背带裤,很显精神。”
“这件运动服,穿着舒服,上体育课也能穿。”
陈默几乎没怎么犹豫,手一挥:“行,这几件都要了。”
李惠珍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咧嘴,想拦,又被陈国富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陈国富虽然也不懂这些,但他看得出来,儿子是真心想对这个女儿好,只要钱是正道来的,花就花了。
“同志,这里有试衣间吗?让她进去换上试试。”陈默问道。
“有有有,在那边。”
李惠珍带着陈念,拿着那件粉色的连衣裙,走进了试衣间。
过了几分钟,试衣间的帘子一拉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陈念穿着那件崭新的粉色连衣裙,站在那里。
裙子很合身,衬得她原本蜡黄的小脸,都有了血色。虽然还是那么瘦,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配上她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活脱脱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好看!真好看!”李惠珍激动得直拍手。
陈国富看着女儿,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陈默走过去,蹲下身,帮妹妹理了理裙子的领口。
“喜欢吗?”
陈念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镜子里的小女孩,穿着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漂亮裙子。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羞涩的,但却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喜欢就行!”陈默笑了,“走,买完衣服,哥再带你去买新鞋,买新书包!”
他拉着妹妹的手,豪气干云地对售货员说:“刚才那几件,还有这件,都给我们包起来!从里到外的内衣、袜子,都配两套!还有鞋子,运动鞋、小皮鞋,一样来一双!”
售货员喜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开始算账、打包。
最后,结账的时候,一共花了一百多块钱。
当陈默眼都不眨地从口袋里掏出钱付账时,李惠珍的心都在滴血,但看到女儿焕然一新的模样,她又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从百货大楼出来,陈念身上已经换上了全新的行头。
粉色的连衣裙,白色的新袜子,一双带蝴蝶结的小皮鞋。
手里还提着一个崭新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帆布书包。
她走在路上,引来了不少路人的注视。
她还是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地想往陈默身后躲,但每当她看到自己裙摆飞扬的样子,嘴角又会忍不住微微上翘。
陈国富和李惠珍跟在后面,看着女儿的样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爸,妈,咱们先去吃午饭,吃完饭,我去派出所和教育局问问小念上学的事。”陈默提议道。
“行,听你的。”
陈默带着一家人,找了家看起来很干净的国营饭店。
点了四菜一汤,有红烧鱼,有炒肉片,都是硬菜。
饭桌上,气氛比昨天好多了。
陈念也敢自己夹菜吃了,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已经不再那么拘谨。
吃完饭,陈默让父母带着陈念在饭店门口等他,他自己一个人,先去了区教育局。
教育局的办公室里,坐着几个喝茶看报纸的工作人员。
陈默说明了来意。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公式化地回答:“转学?户口在哪儿的?”
“户口在乡下红旗村。”
“那不行。”男人干脆地拒绝了,“我们这儿的中心小学,只招收城镇户口的学生,这是规定,农村户口,回原籍上学去。”
“同志,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孩子父母在镇上工作,家里有住房,就是为了孩子能接受好一点的教育。”陈默耐著性子解释。
“通融不了,谁都像你这样,那不乱套了?”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这政策,下一个。”
陈默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有火,但没发作。
他知道,跟这种人磨嘴皮子没用。
他又去了主管户籍的派出所。
得到的结果,几乎一模一样。
“想把户口从农村迁到城镇?你以为是你想迁就迁的?得有市里下的招工指标,或者考上大学、当兵提干,再不然就是符合相关的投靠政策。你这情况,哪条都不占,办不了。”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民警,把户籍政策手册拍得“啪啪”响。
陈默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
他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在这个年代,户籍制度,是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
它不仅决定了你吃商品粮还是农村粮,更决定了你的子女能享受什么样的教育、医疗和社会福利。
钱,在它面前,有时候也显得很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