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轻叹口气,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让小念当个“黑户”,去上那种不正规的民办学校?
不行!
陈默掐灭了烟头。
他既然把妹妹接回来了,就肯定得去中心小学!
正路走不通,那就只能走“野路子”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孙厂长那张笑呵呵的胖脸。
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有能力办成这件事的人,就只有他了。
可是,自己跟他才做了一笔交易,现在就上门去求人办事,会不会太唐突了?人家凭什么帮你?
陈默在路边来回踱步,心里盘算著。
人情,是用一次少一次的。
如果为了这点事,就把孙厂长这个人情用掉了,有点不划算。
但为了妹妹,再不划算也得用。
不过,该怎么开口呢?
直接说“孙厂长,我有个事想请您帮忙”,显得太功利了。
得找个由头,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甚至乐意帮忙的由头。
陈默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孙厂长喜欢什么?古董,老物件!
自己手里有什么?一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旧信,还有那三版价值连城的猴票!
猴票是绝对不能拿出来的,那是他的底牌。
那
陈默忽然想起了在图书馆里,从报纸上抄下来的那个香港“信诚古玩行”的地址和电话。
他眼睛一亮,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他不再犹豫,转身回到家人身边。
“爸,妈,上学的事,有点麻烦,我得去找个朋友问问,你们先带小念回去吧,我晚点自己回去。”
“找到人了吗?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陈国富问道。
“不用,您去了也帮不上忙,是我自己的事。”陈默摆了摆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母亲:“你们坐公共汽车回去,别舍不得花钱。”
交代完,他跨上摩托车,跟家人挥了挥手,调转车头,朝着和回家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县邮电局。
他要给香港,打一个长途电话。
这个年代,打长途电话是件很麻烦的事,尤其是打到香港。
陈默在邮电局的窗口,填了申请单,交了押金,然后就在一排长椅上等著。
等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才轮到他。
他走进一个狭小的隔音间,拿起了那沉甸甸的黑色电话听筒。
电话接通后,他按照本子上记下的号码,让接线员转接了过去。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广式口音的男声。
“喂,边个啊?(喂,谁啊?)”
“你好,我找郭先生。”陈默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道。
“我就是,你哪位?”
“郭先生你好,我在《南方日报》上看到了贵行的广告,我手里有一对明代的黄花梨官帽椅,想问问你们收不收?”
陈默故意这么说。
他当然知道椅子已经卖了,他这么问,就是在投石问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黄花梨官帽椅?明代的?一对?”郭先生的语气,明显来了兴趣,“东西在哪儿?方便看看照片吗?”
“东西在江城,照片没有。不过东西是苏作精品,螭龙纹,有传承,绝对的开门货。”陈默把自己知道的专业术语,全都抛了出去。
“江城?”电话那头的郭先生显然对这个内地小城很陌生,“这样吧,朋友,你留个联系方式,我过两天正好要去一趟内地,如果顺路,我联系你,亲自过去看看。”
“好。”
陈默留下了纺织厂传达室的电话号码,和孙厂长的名字。
“你打这个电话,找孙厂长,就说是一个姓陈的朋友介绍的,他会转告我。”
挂了电话,陈默长出了一口气。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接下来,就看鱼上不上钩了。
他骑上摩托车,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奔向了镇东头的纺织厂。
他要把这个消息,亲自告诉孙大头。
这不仅仅是求他办事,更是送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和一个发大财的机会。
他相信,孙厂长绝对无法拒绝。
随后,陈默骑着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就到了纺织厂门口。
还是那个传达室,还是那个看门大爷。
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眯着眼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著单田芳的评书,声音清晰,一点杂音都没有。
看到陈默那辆红色的摩托车,大爷立马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哎哟,小陈师傅,您可来了!”
“大爷,忙着呢?”陈默笑着递上一根烟。
“不忙不忙!”大爷接过烟,宝贝似的夹在耳朵上,“托您的福,我这收音机,现在好使得很!孙厂长前两天还问我呢,说这收音机谁修的,手艺这么好。”
“哈哈,就是瞎鼓捣。”陈默笑了笑,问道,“大爷,孙厂长今天在厂里吗?我想找他有点事。”
“在在在,刚陪着几个香港来的大老板开完会,这会儿应该在办公室歇着呢。”大爷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说,孙厂长这几天心情好着呢!听说跟香港人那个合资的厂子,就快谈成了!厂里的人都说,这都是托了你那两把椅子的福!”
陈默心里一动,看来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那您能帮我通报一声吗?就说上次卖他椅子的那个小陈,找他有急事。”
“行!你等著!”大爷一口答应,转身就拿起传达室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
“喂?是厂长办公室吗?哎,我是传达室老王有个叫小陈的年轻人找厂长,对对对,就是上次卖椅子那个好好好。”
挂了电话,大爷对陈默说:“厂长让你直接去他办公室,就在办公楼三楼最里头那间。”
“谢了大爷!”
陈默把摩托车停好,径直走进了纺织厂的办公楼。
他畅通无阻地上了三楼,找到了厂长办公室。
门是虚掩著的,他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孙厂长洪亮的声音。
陈默推门进去,只见孙厂长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老板桌后面,手里端著个紫砂壶,悠闲地喝着茶。
而在他身后的墙边,那两把修复一新的黄花梨官帽椅,一左一右,静静地立在那里。
在明亮的日光灯下,椅子通体散发著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紫红色的木纹变幻莫测,仿佛在缓缓流动。
那气场,瞬间就把整个办公室的档次,都拉高了好几个级别。
“小陈兄弟!快坐快坐!”孙厂长一看到陈默,立刻满脸笑容地站了起来,亲自过来拉着他坐到沙发上,“我正想着什么时候再去找你聊聊呢,你就自己找上门来了,咱俩这叫心有灵犀啊!”
“孙大哥,看您这红光满面的,是有什么大喜事吧?”陈默笑着说道。
“哈哈哈哈!”孙厂长一拍大腿,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喜事!天大的喜事!小陈兄弟,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
他指著那两把椅子,激动地说:“就因为这两把椅子,香港那边的大老板,当场就拍了板,决定跟咱们厂合资!投资额比原计划还多了一倍!你说,我是不是得好好谢谢你?”
“那得恭喜孙大哥了。”陈默心里暗笑,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谢什么!是我该谢谢你!”孙厂长给陈默倒了杯茶,“说吧,今天来找我,是不是又淘到什么好宝贝了?”
在他看来,陈默今天来,十有八九又是来“献宝”的。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宝贝倒是没有,不过,我这儿有个能让孙大哥您发大财的消息,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哦?”孙厂长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凑了凑,“什么消息?”
“我有个朋友,是做古玩生意的,路子很野,一直通到香港,他听说我手里有对好椅子,今天特意从香港打了电话过来,说想亲自过来看看。”陈默半真半假地说道。
“香港来的古玩商?”孙厂长瞳孔一缩。
“对。”陈默点点头,“而且我听他那意思,不光是对椅子感兴趣,他们这次来内地,主要目的,就是想大批量地收购一些高档的明清古董,瓷器、玉器、硬木家具,只要是精品,价格好商量。”
孙厂长的呼吸,一下子就变得粗重起来。
他是个商人,他瞬间就嗅到了这里面巨大的商机。
他自己就是个古董爱好者,江城这地界,哪里有老宅子,谁家有点祖传的宝贝,他心里大概都有数。
以前,是苦于没有出货的渠道, 这些东西,在内地,能给个几百上千,都算是天价了。
但如果能卖到香港去那价格,可是要翻著跟头往上涨的!
“小陈兄弟,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孙厂长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骗您干什么?”陈默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了过去,“这是那个香港老板的联系方式,还有他公司的名字,叫‘信诚古玩行’,我跟他说好了,让他到了江城,直接打厂里传达室的电话找您,就说是我介绍的。”
孙厂长看着那张写着香港电话号码的纸条,感觉那不是一张纸,那是一座金山!
他看向陈默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把陈默当成一个运气好、有点门道的年轻人。
那么现在,陈默在他眼里,就是一个能点石成金的财神爷!
“小陈兄弟!你你这可是送了我一份天大的人情啊!”孙厂长激动地搓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知道,只要抓住这个机会,他孙大头,就不再只是一个镇上的纺织厂厂长了,他完全可以借着这个东风,成为江城,乃至整个省里最大的古玩贩子!
“孙大哥客气了,您之前帮了我那么大忙,我这也是投桃报李。”陈默说得很谦虚。
“不行!这份人情太大了!”孙厂长停下脚步,郑重地看着陈默,“大恩不言谢!小陈兄弟,以后你就是我孙某人的亲兄弟!
在江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有你摆不平的事,你随时来找我!上刀山,下火海,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陈默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孙大哥,不瞒您说,我今天来,还真有件小事,想请您帮个忙。”
“说!什么事?别说一件,一百件都没问题!”孙厂长拍著胸脯保证道。
“我有个妹妹,从小寄养在乡下亲戚家,现在我想把她接回来,在镇上的中心小学上学。可是派出所和教育局那边,都说户口迁不了,学校也不收。您看,这事”
孙厂长一听,哈哈大笑起来。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就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愁眉苦脸的?”
他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这事包在我身上!”
说著,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直接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老张吗?我是纺织厂的老孙啊!对对对,最近发了笔小财,改天请你喝酒!跟你打听个事,我有个亲戚家的孩子,想从农村转到镇上中心小学上学,户口有点问题,你看能不能给办一下?对,我亲弟弟的妹妹,叫陈念好好好!那就太谢谢你了!改天,改天我带两条好烟去你办公室!”
孙厂长挂了电话,对陈默比了个“ok”的手势,笑得像个弥勒佛。
“搞定!你下午直接带你妹妹去中心小学找王校长报名,就说是我介绍的,户口的事,你下周一去派出所,直接找户籍科的张科长,我都打好招呼了。”
陈默站起身,对着孙厂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孙大哥,谢谢您!”
他心里清楚,这个在自己看来比登天还难的事,在孙厂长这里,真的就只是一个电话的事。
这就是八十年代,人情社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