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富今天特意没急着去上班,坐在桌边,看着女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一个劲儿地说:“多吃点,多吃点。
陈默吃得很快,吃完就去院子里擦他的摩托车。
“哥,我我好了。”陈念背着新书包,从屋里走了出来,声音小小的。
“好,咱们出发。”陈默跨上车,拍了拍前面的油箱。
陈念熟练地坐了上去,小手抓住了车把。
“路上慢点骑!”李惠珍和陈国富送到大门口,一遍遍地嘱咐。
摩托车“嗡嗡”地驶出胡同,朝着学校的方向开去。
早上的风还有些凉,陈念下意识地往陈默的后背缩了缩。
“小念,紧张吗?”陈默大声问。
“有点。”
“别怕。”陈默放慢了车速,“老师和同学都会喜欢你的。你学习那么好,他们肯定都抢著跟你做朋友。”
“嗯。”
“要是有不懂事的人欺负你,或者说难听的话,你别理他们,也别自己憋著,回来告诉哥,哥去给你出头。”
“嗯。”陈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暖意。
到了学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和家长了。
看到陈默那辆扎眼的红色摩托车,好多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陈念从车上下来,看着宏伟的教学楼和操场上玩闹的学生,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走吧,哥送你到教室。”陈默锁好车,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小手。
陈念的手很凉,陈默的大手很暖和,包裹着她,给了她一丝勇气。
按照入学通知单上的信息,他们找到了四年级二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学生,看到陈默和陈念,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正在讲台上准备着教案,看到他们,笑着迎了上来。
“你是陈念同学吧?王校长跟我说过了,欢迎你来到我们班。”女老师姓张,看起来很和善。
“张老师好。”陈默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陈念同学,我叫张敏,是你的班主任,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张老师蹲下身,拉着陈念的手,柔声说,“来,我给你安排个座位。”
她把陈念安排在了教室中间的位置,同桌是个看起来很文静的小姑娘。
“好了,你就在这儿坐下吧,书本一会儿就发。”
陈默看着妹妹在座位上坐好,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恐惧。
“那我先走了,放学我来接你。”陈默对陈念说。
陈念抬起头,对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陈默转身走出了教室,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骑车去了县派出所。
户籍科的办公室里,还是上次那个把他怼回来的年轻民警。
看到陈默进来,那民警抬了抬眼皮,正想说“不是跟你说办不了吗”,就看到陈默直接绕过他,走到了里间办公室的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陈默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国字脸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喝茶,正是户籍科的张科长。
“张科长,您好。”
“你好,你是?”张科长放下茶杯。
“我是陈默,纺织厂孙厂长让我来找您的。
“哦!小陈同志啊!”张科长一听,立马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孙厂长都跟我打过招呼了,快坐快坐。”
他亲自给陈默倒了杯水,热情得让外面那个年轻民警目瞪口呆。
“材料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陈默把户口本和姑姑家那边开的证明都递了过去。
张科长接过去,看都没怎么仔细看,就拿起笔,在一张申请表上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了公章。
“行了,你拿着这个去外面窗口,让小王直接给你办就行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陈默拿着那张签了字的表格走出来,递给那个年轻民警。
年轻民警看到科长的签字,整个人都傻了。
他拿着表格,又看了看陈默,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不解。
他一句话都没敢多问,手脚麻利地开始办理手续,敲章,登记,换上新的户口本。
当陈默从派出所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崭新的,户主是陈国富,家庭成员里清清楚楚地写着“陈念”两个字的户口本时,心里感慨万千。
这就是“关系”的力量。
他昨天自己来,磨破嘴皮子,人家连门都不让他进。
今天,孙厂长一个电话,科长亲自接待,一路绿灯。
他把户口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骑上摩托车,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
妹妹上学和户口这两件天大的事,总算是彻底解决了。
接下来,他该安心地,去干自己的“正事”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家的生活彻底步入了正轨。
陈国富照常去机械厂上班,但厂里的同事都感觉他最近好像变了个人。
以前那个沉默寡言,一天到晚板著脸的老陈,现在居然脸上偶尔会带点笑模样,走路都比以前挺直了腰杆。
李惠珍则彻底成了全职主妇,每天的生活重心就是围着一双儿女转。
变着花样给陈念做好吃的,接送她上下学,晚上陪着她做作业,那股子热情,像是要把这十年来亏欠的母爱,一股脑地全都补回来。
陈念的变化是最大的。
在新的学校里,她因为学习成绩优异,很快就得到了老师的喜欢和同学们的接纳。
她不再是那个被人指指点点,叫做“野孩子”的女孩了。
回到家里,有妈妈无微不至的关怀,有哥哥的保护和鼓励,她那颗一直紧绷著的心,也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她的话虽然还是不多,但脸上已经开始有了笑容,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胆怯和惶恐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好奇和光彩。
看着家里这欣欣向荣的景象,陈默心里无比的满足。
不过,他也没闲着。
安稳的日子过了没几天,他就开始琢磨著怎么继续他的“收破烂”大业了。
上次从地主老宅里淘换来的那箱子信,除了三版猴票,剩下的那些普通邮票和信封,他整理出来,零零散散地卖给了镇上的几个集邮爱好者,也换了百十来块钱。
他现在手里的现金,加起来还有五百多块。
这笔钱,在这个年代,是一笔不小的巨款了,但陈默知道,要想干大事,这点钱还远远不够。
这天,他在报刊栏看起了当天的《江城日报》。
一条不起眼的消息,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为改善我市居民居住环境,加快城市建设步伐,市政府决定,对三里碑片区进行整体拆迁改造”
三里碑!
陈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个地方他知道,是江城最老的一片城区,里面住的,大多是解放前就住在这里的老户。
其中不乏一些家道中落的书香门第、官宦后人。
现在要拆迁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场“寻宝”的盛宴即将开始!
拆迁,就意味着搬家,搬家,就意味着要处理掉大量的,在新楼房里无处安放的“破烂”。
那些在普通人眼里沉重、占地方、不值钱的老家具,那些发黄、被虫蛀的旧书,那些破了角的瓶瓶罐罐,在陈默的眼里,那可都是闪闪发光的宝贝!
他感觉自己的血都热了起来。这简直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他立刻骑上摩托车,直奔三里碑。
还没到地方,远远地就看到了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整个片区都像是炸开了锅。
狭窄的巷子里,到处都是搬家公司的卡车和工人的吆喝声,家家户户门口,都堆著各种各样的杂物。
旧桌子,破椅子,缺了腿的板凳,掉了漆的木箱子
居民们有的在和搬家工人讨价还价,有的在邻里之间大声地告别,有的则看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满脸都是不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告别的伤感和迎接新生活的兴奋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陈默把摩托车停在巷子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观察著自己的猎场。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表现得太专业,太像个“倒爷”。不然,人家一看你这架势,就知道你是来淘宝的,价格肯定就不好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