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这是他特意买的,比“红塔山”接地气。
他换上了一副憨厚老实的表情,推著摩托车,慢悠悠地走了进去。
“大爷,搬家呐?”他看到一个老大爷正费力地往外拖一个旧柜子,连忙上前搭了把手。
“是啊,小伙子,这不,政府分了新楼房,让咱们搬走呢。”大爷擦了把汗,笑着说。
“那恭喜大爷了,住新楼房去。”陈默一边说,一边递上一根烟。
“嗨,有啥好恭喜的,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说搬就搬,舍不得啊。”大爷接过烟,叹了口气。
“大爷,我看您家这老物件不少啊。这些都不要了?”陈默指著门口堆著的一堆东西问道。
“不要了不要了,新房子小,放不下这些老古董,都当废品卖了,换两个油盐钱。”
陈默的目光在那堆东西里扫了扫,没什么特别出彩的。
他又跟大爷聊了几句,继续往里走。
他用同样的方法,跟好几户正在搬家的人搭上了话。
一圈走下来,他发现,大部分人家里,确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个特殊的年代,已经把大部分人家里的“宝贝”都扫荡干净了。
但他不急,他知道,捡漏这种事,靠的是眼力,更是耐心。
就在他快要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被一户人家的门口吸引了。
那是一座看起来很有年头的砖木小楼,门口挂著一个写着“刘宅”的旧木牌。
门口没有堆著杂乱的家具,只有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老人,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
在他的脚边,堆著小山一样高的,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旧书和旧报纸。
老人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正用一块布,一遍又一遍,极其爱惜地擦拭著封面上的灰尘。他的脸上,满是落寞和不舍。
看到这一幕,陈默整理了一下衣服,换上一副更加谦恭的表情,慢步走了过去。
“老师傅,您好。”他蹲下身,看着老人脚边那堆书,轻声问道。
老人抬起头,透过厚厚的老花镜片,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看到陈默一身干净利落,不像是一般的收废品的,便问道:“小伙子,有事吗?”
“老师傅,我就是看您这儿书多,过来瞧瞧。”陈默笑了笑,指著那堆书,“您这是也要卖掉?”
“唉”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不卖又能怎么办呢?新分的房子,就那么点大,哪有地方放这些老伙计。
孩子们又嫌它们占地方,不吉利,非让我处理掉。”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着手里的那本线装书,眼神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我叫刘文清,以前在中学教了一辈子语文,这些书,跟了我一辈子了,真要当废纸卖了,心里跟刀割一样。”
陈默看着这位刘老师,心里生出一股敬意。这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爱书如命。
“刘老师,我能看看吗?”陈默问道。
“看吧,反正马上就要进造纸厂的纸浆池了,能多一个人看看它们,也算是它们的造化。”刘文清摆了摆手,神情落寞。
陈默点了点头,开始在那堆书里翻看起来。
他没有直接去翻那些看起来就很珍贵的线装书,而是先拿起几本普通的旧杂志和小说。
“唉,这些书,现在都没人看了。”他装作随意地感叹道。
“是啊,现在的人,都喜欢看电视,看电影,哪还有人静得下心来读书哦。”刘文清也跟着感叹。
陈默一边跟刘老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一边用他那双毒辣的眼睛,飞快地扫视著。
这堆书,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图书馆,经史子集,小说诗歌,应有尽有。大部分是建国后出版的平装本,虽然也有一定的收藏价值,但还算不上“漏”。
他的目光,很快就锁定在了最底下,几个用牛皮纸包著,捆得最结实的包裹上。
他不动声色地把上面的书挪开,指著那几个包裹问道:“刘老师,这几包是什么啊?包得这么严实。”
“哦,那些啊,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一些刻本,有些年头了。”刘文清说道,“破四旧的时候,我偷偷藏在地窖里,才保了下来。可惜啊,现在也保不住了。”
陈默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其中一个包裹的绳子,打开牛皮纸。
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套用蓝色布面做封皮的线装书。
陈默拿起第一册,封面上,用宋体字,清清楚楚地印着四个大字——《昭明文选》。
他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
《昭明文选》!这可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一部诗文总集!
他强压着心头的狂喜,翻开书页。
纸张是上好的竹纸,洁白坚韧,历经百年,也只是微微泛黄,上面的字,是木刻的宋体,字迹清晰,笔锋有力,墨色均匀,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在书的序言后面,他看到了落款和刻印的牌记。
“乾隆庚寅年,武英殿刻本。”
武英殿!
陈默的脑子“嗡”的一下。
这可是清代官方的刻书机构,相当于皇家出版社!武英殿刻本,以其校勘精良、纸墨上乘、字体美观而闻名于世,在刻本里,是顶级的存在!
而且,这还是一套完整的!
陈默飞快地数了一下,六十卷,一册都不少,品相完好,没有虫蛀,没有水渍,简直是完美!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这哪里是“破烂”,这简直就是一座金山!
这套书,别说是在1988年,就算是在后世的拍卖会上,那也是能拍出天价的宝贝!
他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回牛皮纸里,脸上装出一副看不太懂的样子。
“刘老师,这这是什么书啊?都是古文,我也看不懂。不过这纸和字,看起来倒是不错。”
“这是《昭明文选》,古代的文章集子。”刘文清解释道。
“哦哦。”陈默点点头,然后指著那一大堆书,用一种收废品的标准口气问道:“刘老师,您这一大堆,打算怎么卖啊?按斤称吗?”
刘文清一听“按斤称”,脸色更加难看了。
“小伙子,你要是真想要,就看着给吧,别按斤称,太糟蹋东西了。”
陈默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装作为难地盘算了一下,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刘老师,您看这样行不行?您这堆书,少说也有几百斤,我全要了,给您这个数。”
“三十块?”刘文清愣了一下。
要是当废纸卖,一斤也就几分钱,这一堆最多也就卖个二十来块。三十块,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陈默摇了摇头。
“三百块。”他平静地说道。
刘文清彻底呆住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多多少?”
“三百块。”陈默又重复了一遍,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叠大团结,“刘老师,我知道这些书在您心里的分量。三百块,买不来它们的价值,但至少,能让它们有个体面的归宿。我收回去,不会把它们打成纸浆,我会好好保存著。”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刘文清看着陈默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真诚的眼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钱,他要的,只是一个懂这些书,爱这些书的人,给它们一个好的归宿。
“好好!小伙子,我卖给你!”刘文清激动地站了起来,“你是个好人,是个真正的读书人!”
陈默心里松了口气,三百块,买下这套国宝级的《昭明文选》,简直跟白捡一样。
但他知道,自己给出的,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份对知识和文化的尊重。
这份尊重,有时候比钱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