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着这堆“废铁”走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手轻轻拂过一个巨大的齿轮,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均匀而精密的加工纹路。
虽然在仓库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上面布满了油污和灰尘,但那种源自德国工业的严谨和力量感,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这根本不是废铁,这是工业的骨骼,是一个时代的骄傲。
在后世,一台顶级的德国重型滚齿机,售价是天文数字,而且人家还对你技术封锁,想买都买不到。国内有多少大型项目,就是因为缺少这种高精度的加工设备而被卡了脖子。
现在,这台机器的核心部件,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的院子里。
不过现在还远没到高兴的时候,这只是一堆零件,一堆躺在地上不会动的铁疙瘩。从零件到一台能够正常运转的机器,中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他必须得想办法跨过去。
说干就干。陈默从摩托车上取下自己的工具包,又从角落里找来几个破桶和一些烂布头。砖窑厂里有口老井,水还算干净。他打了几桶水,然后倒入了从镇上买来的煤油。
清洗,是第一步。
这些零件表面覆盖著厚厚的油泥,不清洗干净,根本无法检查它们的具体状况,更别提后续的修复和组装了。
他挽起袖子,将一块相对较小的齿轮搬到一边,用沾了煤油的破布,一点一点地擦拭起来。
这活儿又脏又累,而且极其枯燥。黑色的油泥黏在手上、衣服上,散发著刺鼻的气味。但陈默却干得异常专注。
随着油泥被擦去,零件原本的金属光泽一点点地显露出来。那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微微蓝光的颜色,是优质合金钢特有的质感。
他一边擦,一边仔细地检查著零件的每一个细节。齿轮的啮合面、轴承的安装孔、零件上的每一个螺丝孔
一个小时过去,他才勉强把这个几十斤重的齿轮清理干净。他把它举到夕阳下,仔细地观察著。
完美!齿面光滑,没有任何崩裂或者磨损过度的痕迹。显然,这台机器在使用期间,保养得极好,而且退役前的工作负荷并不算太大。
这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陈默备受鼓舞,干劲更足了。他不再满足于擦拭小零件,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大家伙。
他爬上那座“铁山”,找到了一个关键部件——刀架滑座。这是滚齿机上承载滚刀进行切削运动的核心部分,对精度的要求极高。
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用撬棍和木块垫著,才勉强把这个几百斤重的大家伙从铁堆里弄出来。
又是两个小时的埋头苦干。
当刀架滑座上的油泥被基本清理干净,露出了平整光滑的燕尾导轨时,陈默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看着眼前的成果,脸上全是黑色的油污,只有牙齿是白的。
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这台机器虽然被拆解了,但核心部件的状况都非常不错。
只要能找到图纸,把它们正确地组装起来,再解决传动和控制系统,让它重新转起来的可能性非常大。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第一,图纸。没有图纸,面对这一堆成百上千的零件,就算是神仙也束手无策。这玩意儿可不是搭积木,一个零件装错,整台机器都得报废。
第二,技术。修复和组装这种级别的精密设备,需要顶级的钳工、电工、机修工通力合作。
这不是他一个人能搞定的。他虽然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理论知识,但实际操作经验,尤其是这种重型工业设备的操作经验,基本为零。他需要一个团队,一个由这个时代最顶尖的老师傅们组成的团队。
第三,设备。就算有了图纸和人,要把这些几吨、几十吨重的大家伙组装起来,也需要相应的设备。大型天车、车床、镗床、磨床这些东西他一个都没有。
陈默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一个个问题,就像一座座大山,横亘在他面前。
他掏出口袋里那块从齿轮箱上撬下来的铭牌,在衣服上擦了擦。
莫尼尔斯父子联合齿轮厂,1956年制造。
困难再大,也得干!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错过了,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他把铭牌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锁上大门,骑着摩托车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大早,陈默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浑身酸痛地从床上爬起来,感觉骨头架子都快散了。昨天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让他有点吃不消。
“小默,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怎么弄得跟从煤堆里爬出来一样?”母亲李惠珍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浓浓的担忧。
陈默走出房间,看到母亲正拿着一件他昨晚换下来的、满是油污的衣服,一脸的心疼和不解。
父亲陈国富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正“嘶溜嘶溜”地喝着稀饭,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往陈默身上瞟。
妹妹陈念也从房间里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着哥哥。
“没事。”陈默笑了笑,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昨天去我租的那个院子,收拾点东西。”
“你租院子了?租院子干嘛?”李惠珍追问道。
“放东西啊,我收的那些‘破烂’,家里不是快放不下了吗。”陈默含糊地解释道。
他总不能告诉父母,他花了几千块钱,租了个废弃砖窑厂,在里面藏了一堆重达上百吨的废铁。
这要是说出来,父亲陈国富估计能当场把饭碗给扣他脑袋上。
陈国富放下碗,擦了擦嘴,看着儿子,眉头皱了起来:“你小子,又在鼓捣什么名堂?一身的机油味,别是去干什么坏事了吧?”
作为一名八级钳工,陈国富对机油的味道太熟悉了。这不是收普通破烂能沾上的味道。
“爸,你想哪儿去了。”陈默一边洗脸一边说,“我能干什么坏事。就是收了点厂里淘汰下来的旧机器零件,想着看能不能拆点铜和铝卖钱。”
这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陈国富听了,脸色稍缓,但还是哼了一声:“搞的时候小心点,别伤著自个。”
“哥,你今天还去那个院子吗?”这时,陈念跑到陈默身边,小声问道。她现在跟陈默最亲,看哥哥一身脏兮兮的,有点心疼。
“今天不去了,今天哥带你去上学,然后去县里办点事。”陈默摸了摸妹妹的头。
吃完早饭,陈默像往常一样,骑着摩托车把陈念送到中心小学门口。。
送完妹妹,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骑车朝着县城的方向开去。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图书馆。
陈默停好摩托车,走了进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翻书声,他直接上了二楼的科技图书阅览室。
阅览室里,一排排高大的木质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他按照分类索引,很快找到了“机械工程”类的书架。
《金属切削原理》、《机械制图》、《公差与配合》、《液压与气动》
陈默一本本地翻看着。这些都是最基础的大学工科教材,对他来说,用处不大。他需要的是更专业、更具体的资料。
他开始在书架上搜寻有关“齿轮加工”和“德国机床”的关键词。
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陈默几乎把整个机械类的书架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却令人失望。
他找到了一些关于齿轮加工的专著,但都只涉及中小型齿轮的加工工艺,对于重型船用齿轮的加工,连提都没提。
至于德国机床,更是只有在一些介绍世界机床发展史的书里,有寥寥几句的提及,连张清晰的图片都没有。
陈默靠在书架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心里有些烦躁。
他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1988年的中国,信息渠道极其有限。像这种国外尖端设备的技术资料,属于绝对的机密,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放在一个县级图书馆里供人查阅?
当年城东机械厂能引进这台设备,恐怕都是通过国家层面的特殊渠道。
相关的技术资料,就算有,也极有可能存放在更高级别的档案室里,甚至可能早就被销毁了。
在知识的海洋里捞一根针,这根针,可能根本就不在这片海里啊。
陈默叹了口气,却没有放弃。他转而去查找德语工具书。既然机器是德国的,那相关的技术资料肯定是德文。如果将来有幸能找到图纸,自己也得能看懂才行。
幸运的是,德语工具书倒是有几本。他找到了一本厚厚的《德汉大辞典》,还有一本《德汉机械工程辞汇手册》。
这算是今天唯一的收获了。
他拿着这两本书,又在书架上随便抽了几本国内最前沿的机械维修和金属材料学的书,准备去办理借阅手续。
虽然找不到直接的图纸,但多储备一些相关的理论知识,总没有坏处。触类旁通,或许将来能派上用场。
就在他抱着一摞书准备下楼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是一个专门存放过期期刊的区域。
他的心里忽然一动。
书籍更新慢,但期刊杂志,尤其是专业类的科技期刊,往往会刊登一些最新的技术动态和行业信息。
他走了过去,在一堆落满灰尘的旧杂志里翻找起来。
《机械工人》、《金属加工》、《现代机床》
这些都是国内机械行业最权威的几种期刊。他随手拿起一本八十年代初的《现代机床》,翻了起来。
里面的文章大多是介绍国内一些厂矿的技术革新成果,或者翻译一些苏联的技术文章。
陈默耐著性子,一页一页地翻著。
忽然,一篇文章的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浅析引进设备“水土不服”的几个常见问题及对策》。
文章的作者,是沪市造船厂的一位总工程师。
陈默立刻来了精神,仔细地阅读起来。文章里列举了几个案例,都是关于五十、六十年代从东德、捷克等国家引进的一批重型设备,在使用过程中出现的各种问题。
其中,就提到了大型滚齿机的维护保养难题。
文章里虽然没有出现“莫尼尔斯”这个名字,但其中描述的一款来自东德的重型滚齿机的技术参数和结构特点,和陈默在砖窑厂里看到的那些零件,有七八分的相似!
陈默仔细读著每一个字,文章里提到,这批设备的技术资料非常稀缺,当年是作为“兄弟国家的援助”,连说明书都是手抄的,而且很多关键部分都被省略了。
经过这么多年的使用和历次的技术运动,原始资料基本上已经散失殆尽。
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些曾经操作和维修过这些设备的老工人、老技术员。
这篇文章,也算是指明了一个新的方向。
既然找不到死的“图纸”,那就去找活的“图纸”!
那些经验丰富、技术高超的老师傅,可是现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