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房的苇帘被风掀起一角,沙七蹲在旧木箱前,指尖抚过那把劈丧尸的刀——刀身已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的守心草绳褪了色,却还结实。他抽出刀,就着天窗漏下的光擦锈迹,忽然瞥见刀鞘内侧刻着个极小的“希”字,是当年给林怡希刻水利佩时,不小心划上去的。
“又在擦你那宝贝刀?”
林怡希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守心草汁的清苦。沙七抬头,见她倚着门框,发梢沾着沙枣叶,手里提着个藤编筐,筐里躺着几颗刚摘的沙枣,红得像当年她给他止血时,脸颊透出的那点血色。
“这刀跟了我十年,得擦干净。”沙七把刀插回鞘,指腹蹭了蹭那个“希”字,“当年用它劈尸,现在用它刻核——你说怪不怪,刀还是那把刀,可握刀的手,只想给你刻点暖和的玩意儿。”
怡希走过来,藤筐往地上一放,蹲在他身边:“当年你第一次用刀,是劈我脚边的丧尸吧?我吓得攥着你衣角,你刀背敲晕尸头,说‘别怕,我在’。”她指尖点了点刀鞘,“那时候你话少得像块石头,哪像现在,动不动就掏沙枣核佩给我。
沙七耳尖微热,从怀里摸出个新刻的沙枣核——核上刻着株沙枣树,树下站着两个小人,一个梳麻花辫(怡希当年初遇的发型),一个扛柴刀(他自己),旁边歪歪扭扭刻着“怡希的囤”。“昨天阿囡教我用沙枣核刻人像,说要刻‘爹娘的故事’。”他把核放进怡希掌心,“这个给你,比当年的水利佩金贵。”
怡希摩挲着核上的刻痕,忽然笑了:“你记仇呢?当年我嫌你刻刀笨,说‘沙七啊,你这刀工还没铁蛋削土豆利索’。”她抬头望向他,眼底映着天窗的光,“其实我偷偷把你刻的‘均’字拓下来了,夹在母亲笔记里——那字歪歪扭扭,可比后来任何规整的字都好看。”
沙七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夜,怡希蹲在渠边,用沙枣核在他手背上画“同心圆”,说“分水要像心一样齐”;想起她熬夜写“分水谣”,阿囡举着沙枣核喇叭满营唱;想起她总把最好的沙枣蜜留给他,说“你劈尸费力气,得补补”。原来她都记得,记得他所有的笨拙和认真。
“怡希,”他突然抓住她的手,掌心的老茧蹭过她指上的“永生戒”,“当年你用沙枣核给我止血,说‘活着就得囤暖’;后来你建安居苑、修生命渠、改医庐方,说‘囤货囤心,日子才稳’。可我觉得你才是我最该囤的‘暖’。”
怡希的睫毛颤了颤,指尖划过他刀柄上的守心草绳:“你这人,哄人都用囤货的道理。当年我救你,是因为见不得有人死在我眼前;后来和你一起囤,是因为见不得你一个人扛。”她从筐里拿颗沙枣塞进他嘴里,“甜吗?这是我今早挑的,核没虫眼,肉厚。”
沙七嚼着沙枣,甜汁漫开。他想起初遇时,怡希也是这样递给他一颗沙枣,说“含着,止疼”——那时他快被丧尸抓伤,以为自己要死了,她却蹲在泥里,用沙枣核给他压伤口,眼神亮得像星子。“那年沙枣真酸,”他低声说,“可你递过来的时候,我觉得比蜜还甜。”
“现在呢?”怡希歪头看他。
“现在”沙七从木箱底层摸出个桦树皮本,封皮写着“怡希记”,是他去年开始写的,记着她说的每句“囤货经”,“现在你递来的沙枣,甜得发腻,可我还是想囤一辈子。”他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记着你说的‘囤货三心’:耐心攒、用心护、真心传——我每天都翻,怕忘了。”
怡希凑过去看,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夹杂着沙枣核碎屑和守心草汁的印子:“今日怡希教阿囡辨守心草,说叶圆者吸潮,叶尖者驱虫。吾刻核记之,核刻‘草心’二字。”“怡希染布时沾了守心草汁,袖口留蓝痕,吾暗喜,此乃‘囤心痕’也。”
“你这记的什么呀,跟娃们的识字本似的。”怡希嘴上嫌弃,指尖却小心抚平纸页褶皱。
“这是我的‘囤货簿’,”沙七合上本子,塞进她手里,“只记你。等你老了,眼睛花了,我念给你听——就像当年你教我辨草一样。”
窗外忽然传来阿囡的叫声:“爹娘!小豆子用沙枣核做了‘永生果’,说要给你们戴!”紧接着是小豆子的脚步声,咚咚咚跑进来,举着个沙枣核串成的花环,上面刻着“爹”“娘”二字。
怡希笑着接过来戴上,沙七也拿起另一个,笨拙地往她头上戴——花环有点歪,沙枣核硌得她额头发痒,她却一动不动,任他摆弄。“沙七,”她轻声说,“当年你说‘家是囤出来的’,现在我才懂,囤的不是沙粟和草种,是你刻刀下的‘希’字,是我笔记里的‘三心’,是我们一起把‘怕’囤成‘暖’的每一天。”
沙七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指节因常年握刻刀有些变形,他的掌心全是劈尸留下的疤。“怡希,”他喉结滚动,“我这辈子最大的‘囤货成就’,就是把你从‘怕’里捞出来,再把‘我们’囤进日子里。”
风掀起苇帘,吹过仓房里的旧物:劈丧尸的刀、刻满字的桦树皮本、沙枣核串的花环、还有半筐没吃完的沙枣。怡希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守心草混着汗水的味道,忽然觉得,末日什么的,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他掌心的温度,她发间的沙枣香,还有那本写满“怡希记”的囤货簿——
那是他用十年光阴,一笔一划刻下的“我爱你”,比任何沙枣蜜都甜,比任何守心草都暖。
“沙七,”她闭着眼,“明天教阿囡刻‘囤’字吧?用你那把宝贝刀。”
“好,”他收紧手臂,“刻大点,让她知道,‘囤’就是咱俩这样,一辈子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