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的流程,在一种被刻意维持的、低回而压抑的节奏中,近乎机械地进行着。
哀乐如同粘稠的阴云,沉甸甸地笼罩在墓园上空,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浸透了水银,砸在人的心口,闷得发慌,却流不出泪。
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是解雨臣精挑细选过的、与游佳萤有过些许交集且绝对可靠的故人,以及几位同样背景特殊、对此事心照不宣的老人,甚至与吴邪和王胖子都未曾通知。
他们穿着肃穆的黑色或深色衣物,步履轻缓,面容哀戚,在灵堂前行礼、上香,然后默默地退到一旁,与站在最前方的解雨臣、张起灵、黑瞎子三人,交换一个沉重的、无需言语的眼神。
整个过程中,解雨臣始终如同一根被拉紧到极致的弦,维持着那令人心惊的、冰封般的平静。
他挺直地站在那里,接受着众人的致意,偶尔微微颔首回礼,动作规范得如同一尊被精密操控的傀儡。
只有离得极近、观察极其细致的人,才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依旧紧紧地握着拳,指关节因持续用力而呈现出一种僵硬的青白色,偶尔,会有极其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从手腕蔓延至指尖,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是上好的宣纸,唯有下唇上那一道被自己咬出的、已然结痂又再次裂开的细小伤口,点缀着一抹刺目的暗红。
灵堂的布置,是典型的解家风格,低调而奢华,处处透着不言自明的分量。
素白的帷幔,昂贵的香烛,一切都符合最严苛的礼仪规范。而在棺椁前方两侧,按照惯例,摆放着数个巨大的、由白色菊花与绿色蕙草扎成的花圈与花篮。
那些菊花,品种名贵,花朵硕大,花瓣洁白如雪,层层叠叠,在素净的灵堂里,形成了一片庄重、哀戚却又……千篇一律的风景。
白色菊花,是丧葬习俗中最常见、也是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它们象征着哀悼、惋惜与高洁,仿佛生者为逝者披上的一件符合社会期待的无形丧服。
负责操办具体事务的解家手下,自然是按照这沿袭了不知多少代的规矩,一丝不苟地置办妥帖。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除了一个人。
当葬礼的仪式进行到中途,一段短暂的、无人上前致哀的间隙时,解雨臣的目光,如同被某种无形之物牵引,缓缓地、再一次地,落在了棺椁前那片洁白得有些刺眼的菊花之上。
他的眼神,起初是空的,只是惯性地扫过那片象征着死亡与别离的颜色。
但渐渐地,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凝聚、沉淀下来。
他看着那些菊花。
看着它们整齐划一的花瓣,看着它们散发出的、带着距离感的清冷香气,看着它们所代表的、那种被社会广泛认同的、模式化的哀思。
然后,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
不是这肃穆的灵堂,不是这冰冷的棺椁,不是这沉痛的哀乐。
而是那个洒满阳光的、不大的花店后院。
是那一丛丛、一簇簇,开得热烈而恣意的——玫瑰。
是深红的,如同凝固的血液,又如同燃烧的火焰;是粉白的,带着少女般的娇羞与温柔;是香槟色的,优雅而沉静……
是妹妹,游佳萤,站在那片玫瑰丛旁,微微俯下身,用那双总是带着一丝凉意的手,极其轻柔地,抚摸过那些带着绒毛、甚至有些扎手的枝叶,和那柔软而馥郁的花瓣。
她的脸上,没有平日里那若有若无的哀愁与疏离,也没有面对他们时那温和却总隔着一层的笑意。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发自内心的、纯粹而真实的柔软与欢喜。
阳光勾勒着她纤细的侧影,跳跃在她浓密的眼睫上,那一刻,她不像是个跨越了千年时光的“不朽者”,更像是一个寻常的、爱极了这些芬芳花朵的普通女子。
他记得,她曾对着那些玫瑰,用很轻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的声音说过:“菊花……太清冷了,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暮气和离别味。”
“我还是更喜欢玫瑰。它们活得……很用力,很真实。哪怕有刺,哪怕花期短暂,也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拼尽全力地绽放,热烈地……活过。”
她的声音,她当时的神情,她指尖触碰玫瑰时那小心翼翼又充满珍视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此刻,如同被骤然点燃的烟火,在他冰冷死寂的心湖中,轰然炸开,清晰得令人窒息!
是啊……
他的阿萤,从来就不是一个甘于被世俗规矩、被悲伤定义的人。
她跨越了千年孤寂,看遍了王朝更迭,生离死别对她而言,或许是常态,但她内心深处,渴望和热爱的,从来都是那份鲜活的生命力,是那份不顾一切的炽热,是那份即使短暂也要绚烂的决绝!
菊花?
这程式化的、冰冷的、代表着永恒别离的花朵,怎么能配得上她?!
怎么能放在她的“面前”?!
一种混合着巨大心痛与某种近乎愤怒的情绪的浪潮,猛地冲击着解雨臣那强行维持的平静外壳!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紧握的拳,指甲几乎要彻底剜进掌心的血肉里!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一直垂手侍立在不远处、随时听候吩咐的、解家最得力的那位老管家。
他的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
一直沉默站在他身侧稍后位置的张起灵和黑瞎子,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他这细微的变化,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解雨臣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直直地锁定在老管家身上,那双原本死寂的桃花眼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异常明亮、却又冰冷刺骨的光芒。
他开口了。
声音并不大,甚至因为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坚定,清晰地穿透了低回的哀乐,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说:“把这些……”
他抬手指向那片白色的菊花,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全部撤掉。”
老管家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与不解。按照习俗和规矩,这……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或确认,解雨臣接下来的话,如同冰锥般,直接凿碎了他所有的疑虑。
“换成玫瑰。”
解雨臣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后半句,带着无尽痛楚与温柔的话,补充完整:“她不喜欢菊花。”
她不喜欢菊花。
这简单的六个字,如同拥有某种奇异的魔力,又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另外两个男人那同样被冰封的、充斥着巨大悲痛的心门!
黑瞎子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那双因为痛哭和绝望而布满血丝、依旧有些红肿的眼睛,瞬间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如同被电流击中的震颤!是了……是了!
他怎么忘了!每一次,她虽然不会表现得多么欣喜若狂,但那双总是带着淡淡哀愁的眸子里,总会泛起一丝真实的、细微的、如同冰湖解冻般的柔和波光!
她从未明确说过不喜欢菊花,但她对玫瑰那默许的、甚至隐含期待的态度,早已说明了一切!
他怎么会……怎么会让这些该死的、象征着永别的菊花,出现在她的“面前”?!一股混合着懊悔、心痛与更加深沉的悲伤,如同海啸般再次席卷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死死地咬住牙关,才能抑制住那即将再次破体而出的呜咽。
而张起灵,他那覆盖在口袋中的手,猛地收紧!玉石坚硬的棱角硌得他生疼,但他毫无所觉。
他抬起那双赤红未退、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向解雨臣那强撑着的、冰冷的侧脸,又看向那片刺目的白菊。
脑海中,浮现出在离开西王母宫、与解雨臣相认后,回到北京的那段短暂而温暖的时光。
他记得,解雨臣经常会带回一束包装精美的玫瑰,放在她的房间里。
他记得,她房间的花瓶里,清水滋养的,也永远是那些带着荆棘的、热烈绽放的玫瑰。
她不喜欢菊花……她不喜欢……这个认知,像是一根最尖锐的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是最疼痛的那个角落,让他那冰封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几近崩溃的裂痕。
他仿佛又看到了,她捧着玫瑰时,那微微扬起的、带着一丝真正暖意的嘴角。
“她不喜欢菊花。”
解雨臣的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这肃穆的灵堂里炸响。
它不仅仅是一个关于花喜好的简单陈述。
它是一种最深沉、最细腻的懂得。
它是一种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固执的维护。
它是在这铺天盖地的悲伤与规矩中,唯一一次,完全属于游佳萤本人意志的彰显!
老管家再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低声应是,然后迅速指挥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悄无声息却又高效地行动起来。
那些象征着世俗哀思的、洁白的菊花,被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速度,搬离了灵堂。
它们曾经占据的位置,迅速被空了出来,显露出一片突兀的、仿佛等待着什么的空白。
没过太久,一辆解家的车悄无声息地驶到近处。
几个下人捧着新到的花束,快步走了进来。
那不再是单一乏味的白。
那是如同火焰般燃烧的深红玫瑰,是如同晨曦般温柔的粉白玫瑰,是如同月光般沉静的香槟色玫瑰……它们被精心搭配着,扎成一个又一个同样素雅却充满了生命力的花篮与花束,被重新摆放在了棺椁之前,摆放在了灵堂的各个角落。
浓郁而真实的玫瑰芬芳,瞬间驱散了菊花那略带药味的清冷气息,霸道地、却又温柔地,充斥了整个空间。
那片原本被死亡和别离的符号所占据的地方,此刻,被这热烈、鲜活、带着刺却也绽放得无比勇敢的花朵所取代。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
这里安息的,不是一个被悲伤定义的符号。
而是一个曾经真实地、热烈地、勇敢地活过、爱过、也被爱着的——游佳萤。
解雨臣看着那片终于“对”了的花海,一直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似乎微不可查地松弛了一毫米。
但那紧握的拳,依旧没有松开。
张起灵和黑瞎子,望着那片取代了菊花的玫瑰,心中的悲伤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这极致的懂得与维护,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尖锐,更加……痛彻心扉。
灵堂依旧肃穆,哀乐依旧低回。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那些玫瑰,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女孩最真实的喜好。
也提醒着活着的人,他们失去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