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突然降临,如同九天雷霆轰入战场,瞬间将混乱与杀伐强行冻结。
吴襄那歇斯底里的咆哮戛然而止,他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脸色由疯狂的赤红转为惨白,望着那象征著至高无上权力的明黄仪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可以无视刘振江,甚至可以暂时忘却圣旨,但直面天子之怒,他骨子里对皇权的恐惧被瞬间唤醒。
刘振江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稍松,但看向萧寒的眼神却更加凝重。皇帝亲临,意味着事态已上升到无可挽回的顶点,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将决定无数人的生死,甚至大梁的国运。
数万吴家军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中央通道,所有兵刃下意识地垂下,刚刚还冲天的杀气在龙威面前偃旗息鼓,只剩下无边的敬畏与死寂。
龙辇缓缓前行,最终在距离萧寒及其三千铁骑百步之外停下。这个距离,既能彰显帝王威严,又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戒备。
帘幕完全掀开,皇帝萧恒的身影清晰无比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他面容阴沉如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剑,穿透冕旒,死死钉在萧寒身上。那目光中,有帝王的震怒,有被挑衅的狂躁,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至亲血脉逼至绝境的冰冷。
整个南城战场,数万人马,此刻鸦雀无声,连战马的响鼻都压抑了下去。空气凝固得如同铁板,沉重得让人窒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对天家父子之间来回逡巡。
宇文雍按剑侍立,手心微微见汗。他知道,接下来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爆这堆积如山的干柴。
终于,皇帝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算高,却带着金铁交鸣的质感,清晰地传遍全场,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雷霆之威:
“萧寒。”
仅仅两个字,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可知罪?”
没有咆哮,没有厉喝,但这平静之下的滔天怒意,却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令人胆寒。他直接略过了所有过程,以君父的身份,发出了最终的审判前问。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吴襄眼中重新燃起怨毒的希望,期待着萧寒在皇权威压下崩溃伏法。
然而,面对这携天地之威的质问,萧寒的反应,却让所有人瞳孔骤缩!
他没有下跪。
没有请罪。
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就那样站着,身姿挺拔如孤峰上的寒松,玄色衣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帝那足以让百官股栗的视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极致的嘲讽,一种睥睨万物的冰冷。
“知罪?” 萧寒重复著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本王,何罪之有?”
轰——!
一语激起千层浪!
狂妄!
无比的狂妄!
竟敢在皇帝面前自称“本王”!竟敢反问皇帝“何罪之有”!
皇帝萧恒的脸色瞬间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握著龙辇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他显然也没料到,萧寒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放肆!” 宇文雍不得不出声厉喝,试图维护帝王威严。
萧寒却看都没看宇文雍,他的目光依旧锁定着皇帝,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开始剥开血淋淋的现实:
“是罪在五年前,冷宫之前,未能跪求父皇开恩,救下蒙冤受辱、被活活逼死的母妃?”
“还是罪在,这五年来,眼睁睁看着本王的王妃,寒冬腊月,十指浸泡冰水,浆洗衣物,受尽鞭笞凌辱,却无力回天?”
“或是罪在,本王的女儿,年仅四岁,被恶奴当街踩断手骨,剪发求药而不得,濒死雪地之时,本王未能及时赶到?”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踏出一步。步伐不快,却沉稳如山,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恐怖煞气,随着他的脚步,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向前蔓延,竟逼得御前侍卫都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兵刃,如临大敌!
“皇帝陛下。” 萧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火山喷发般的悲愤与质问,“您告诉本王,本王的罪,究竟是在何处?!是罪在不够隐忍,还是罪在——不够窝囊?!是罪在当年没有跟着母妃一起死在冷宫,还是罪在如今,没有眼睁睁看着妻女被人折磨至死,以全您那所谓的‘君父颜面’?!”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道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战场上,也炸响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许多底层士兵面面相觑,他们隐约听说过这位三皇子及其家眷的悲惨遭遇,此刻被当事人亲口血淋淋地揭开,看向皇帝和吴襄的目光,不禁带上了几分异样。
皇帝萧恒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白。那些被他刻意忽视、掩藏的丑恶,被萧寒毫不留情地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万军阵前!这比直接打他的脸,更让他难堪和暴怒!
“朕是你的君父!朕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
“笑话。”
萧寒打断了他,脚步不停,已然越过了五十步的界限,距离龙辇仅有不到五十步!这个距离,对于他这等高手,已然是极度危险的距离!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冰封万里的杀意和一种近乎平等的、冷酷的审视。
“皇帝陛下这次来,是想像五年前对待母妃那样,将本王也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还是说,要像纵容吴家欺凌儿臣妻女那样,动用这数万大军,将这三千追随本王的兄弟,一同‘碾碎’在此地?”
他的话语,彻底撕碎了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伪装,将皇权与亲情之下,最赤裸、最残酷的权力斗争,暴露无遗!
皇帝萧恒看着近在咫尺、气势如同洪荒凶兽般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冰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儿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生死皆操于他手的稚子。这是一头已经彻底长成、獠牙毕露、并且对他这个“父皇”再无半分敬畏的——噬人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