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宅院,在连日修缮与精心布置下,已褪去破败,显露出几分闹中取静的雅致。院墙内外,明岗暗哨错落,三百玄甲亲卫将此地守得如同铁桶,肃杀之气内敛,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外界,此地主人非同寻常。
然而院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晨光熹微,透过新糊的窗纸,温柔地洒在临窗的软榻上。萧寒并未披甲,只著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坐于榻边。苏云裳靠在他身侧,一碗刚煎好的汤药正冒着热气。他先是用唇轻触碗沿试了温度,这才一手稳稳托著药碗,一手拿着小勺,小心翼翼地递到苏云裳唇边。
“有些苦,慢些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场武将罕见的耐心。
苏云裳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并非因为药效,而是因为这过于细致的呵护。她顺从地张口,药汁的苦涩让她微微蹙眉,却在对上萧寒专注目光时,化为一抹浅笑。五年冰封的心湖,正被这点滴的暖意悄然融化。
另一边,小思寒正趴在地毯上,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启蒙画册。她的右手仍裹着细布,活动不便,便用左手笨拙地指著画上的大马,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爹爹,北境的马,真的有画上这么高吗?”
萧寒一边喂药,一边转头看向女儿,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比这还要高大威猛。等思寒的手好了,爹爹带你骑真正的大马,它跑起来,风都在耳边唱歌。”
“真的?”小思寒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星的宝石,她兴奋地想拍手,却牵动了伤处,疼得“嘶”了一声,却立刻忍住,用力点头,“思寒不怕疼!思寒要跟爹爹去骑马!”
看着女儿强忍疼痛的模样,萧寒心中一阵抽痛,面上却笑意不减:“好,爹爹记下了。”
小思寒手上的夹板已经拆了,虽然还不能用力,但已经可以小心翼翼地活动。
她最开心的就是能用那只受伤的小手,笨拙地给萧寒喂一颗蜜饯,或者帮苏云裳捋一捋耳边的碎发。每一次小小的成功,都能让她高兴半天,银铃般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小院。
苏云裳的气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虽然身子依旧单薄,但脸上终于有了血色,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也重新焕发出动人的光彩。她常常安静地坐在一旁,做着简单的针线,或是捧著一卷书,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萧寒和女儿的身影,唇角含着满足而温柔的浅笑。
她敏锐地察觉到,萧寒虽然表面平静,陪她们时也全心投入,但偶尔,在他不经意的瞬间,眼神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和深思。她明白,外面的风雨并未停歇。她没有多问,只是更加细心地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在他深夜独自站在院中望月时,为他默默披上一件外袍。
“寒郎。”一次,她为他斟茶时,轻声开口,“若事不可为我们回北境吧。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她不在乎荣华富贵,只在乎他和女儿的平安。
萧寒接过茶盏,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坚定:“云裳,这里也是我们的家。该走的,不是我们。”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母妃的冤屈,你们五年所受的苦,都需要在这里,得到一个彻底的清算。没有人能再驱赶我们。”
苏云裳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决心让她心安,也让她隐隐心疼。她知道,他选择的是一条最为艰难的路。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点头:“嗯,无论你要做什么,我和思寒都在。”
与此同时,一道道盖著皇帝玉玺的旨意,如同无形的波纹,从皇宫向外扩散。
第一道是明发天下的恩赏旨意。晋封镇北王萧寒为“镇北亲王”,享双亲王俸禄,增封邑三万户。册封王妃苏云裳为超一品镇北亲王妃,赐凤冠霞帔,享半副皇后仪仗待遇。册封其女萧思寒为“长安郡主”,秩比正一品,享公主俸禄。另赏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良田美宅无数,尤其是赏赐了许多孩童适用的珍玩、衣物、补品,极尽荣宠。旨意中用词恳切,充满了皇帝对儿子建功立业的欣慰,对儿媳孙女多年“不易”的体恤与补偿,一副父慈子孝、君恩浩荡的景象。
第二道是允许萧寒参与朝会议政的旨意,并特旨允其重查当年卫妃巫蛊一案,著三司协助。这道旨意看似给予了萧寒极大的权力和自由,瞬间在朝野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第三道,则是不为人知的密旨和秘密的行动。宇文雍亲自挑选的可靠人手,携带着令人咋舌的巨额金银和空白的官身诰命,悄然离开京城,分赴北境和燕云十六州。他们的任务,就是执行那“釜底抽薪”之计。
这一日,萧寒正抱着小思寒,在院中指著刚抽出嫩芽的石榴树,告诉她等到天暖就能结出甜甜的果子。苏云裳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微笑着看着他们。
突然,院门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和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
“圣旨到——!镇北亲王、王妃、长安郡主接旨——!”
温馨的氛围为之一凝。
小思寒被那太监尖细的嗓音和“郡主”之类的陌生辞汇弄得有些茫然,下意识地往苏云裳怀里靠了靠。苏云裳扶著女儿,微微垂首,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萧寒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将她交给苏云裳,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袍,眼神深邃地看向院门方向。
这浩荡的皇恩,这突如其来的“公正”,究竟是橄榄枝,还是包裹着糖衣的毒药?
他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峭弧度。
“走吧,云裳,思寒,”他声音平稳,牵起苏云裳的手,又摸了摸女儿的头,“去听听咱们的‘陛下’,又给咱们送什么‘惊喜’来了。”
一家三口,走向前院。温暖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却仿佛透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