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之中,气氛肃穆。
数十名身着绛紫色宫袍的内侍垂手而立,拱卫著正中手捧明黄绢帛、面带谦卑笑容的宣旨太监——正是前几日被萧寒吓得屁滚尿流的高公公。他今日显然精心修饰过,试图掩盖那日的狼狈,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惊惧,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院墙四周,三百玄甲亲卫按刀而立,目光如电,锁定着这群不速之客。他们并未因圣旨的到来而有丝毫松懈,反而更加警惕,无形的煞气弥漫开来,让那些普通内侍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萧寒携苏云裳与小思寒缓步而出。他依旧是一身常服,并未更换亲王礼服,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出来散步。苏云裳牵着小思寒,微微落后半步,神色平静,只是将女儿往身边拢了拢,隔绝了那些探究的目光。小思寒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地看着那群穿着奇怪衣服的人,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裙摆。
高公公一见萧寒,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几乎要挤出褶子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尖著嗓子高声道:
“圣——旨——到——!镇北亲王萧寒,亲王妃苏氏,长安郡主萧思寒,接——旨——!”
他拖长了音调,试图营造出皇家宣旨的庄严氛围。
然而,萧寒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淡地看着他,没有丝毫要下跪的意思。苏云裳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简单的福礼,小思寒则懵懂地学着母亲的样子。周围的玄甲亲卫更是如同铁铸的雕塑,纹丝不动。
高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有丝毫异议,连忙自己找补,干笑两声:“呃…陛下有口谕,王爷、王妃、郡主身份尊贵,特许…特许站着接旨即可…”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开始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抑扬顿挫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镇北王萧寒,朕之皇三子,少而聪颖,英武不凡。自请戍边五载,栉风沐雨,励精图治,横扫北境十六州,扬我国威,安定边疆,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朕心甚慰,深感皇儿之忠勇勤勉,特此嘉奖!”
“晋封萧寒为‘镇北亲王’,享双亲王俸禄,增封邑三万户,赐亲王冕服、金印,以示荣宠。”
“王妃苏氏云裳,温良贤淑,敦厚柔嘉,于王爷戍边期间,抚育幼女,持家有道,艰辛备尝,朕心怜之。特册封为超一品镇北亲王妃,赐凤冠霞帔,享半副皇后仪仗,以彰其德。”
“长安郡主萧思寒,聪慧灵秀,朕之嫡亲孙女,伶俐可爱,深得朕心。特册封为‘长安郡主’,秩比正一品,享公主俸禄,赐郡主府邸,珍宝玩物若干,望其承欢膝下,安康长乐。”
“另,赏赐镇北亲王府:黄金十万两,白银五十万两,东海明珠十斛,蜀锦百匹,苏绣百匹,良田千顷,京中府邸一座,及孩童所用之金锁玉玩、绫罗衣衫、滋补药材无数”
高公公念得口干舌燥,圣旨上罗列的赏赐琳琅满目,几乎涵盖了衣食住行各个方面,尤其是对小思寒的赏赐,更是细致入微,仿佛一位慈爱的祖父在倾其所有地补偿孙辈。那恳切的言辞,那厚重的赏赐,足以让任何不知内情的人感动涕零。
然而,萧寒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丝毫波澜。他听着那些华丽的辞藻,如同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戏文。苏云裳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的思绪。小思寒则是对那些复杂的辞汇懵懵懂懂,只对“珍宝玩物”有些好奇,仰头看了看父母。
终于,念完了冗长的赏赐名单,高公公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念出了最关键的部分:
“朕感念皇儿之功,亦体恤其多年辛劳,及对母妃卫氏之追思。特旨,准镇北亲王萧寒即日起参与朝会议政,共商国是。并,著其重查当年卫妃巫蛊一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需全力配合,务必查明真相,以慰卫妃在天之灵,以安皇儿之心!”
“钦此——!”
高公公念完最后两个字,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后背都已被冷汗浸湿。他双手捧著圣旨,脸上堆起最谦卑的笑容,弯著腰,小步快走到萧寒面前:
“王爷,您看这旨意陛下对您,那可真是圣恩浩荡,关怀备至啊!尤其是允您重查卫妃娘娘的案子,这可是天大的恩典!王爷,您快接旨谢恩吧?”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萧寒,等着他感激涕零地接过圣旨。
萧寒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回,落在那卷明黄的绢帛上。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缓缓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拈起了圣旨的一角。
他的动作随意而轻慢,仿佛拈起的不是代表皇权的圣旨,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高公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萧寒拿着圣旨,在手中掂了掂,嘴角那抹冷峭的弧度愈发明显。他目光扫过那华丽的绫锦,上面用金线绣著的祥云瑞兽,以及那朱红的玺印,眼神中没有半分敬畏,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嘲讽。
“恩典?”他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用本该属于本王的东西,来施舍给本王?用本就该澄清的冤屈,来作为安抚的筹码?”
他摇了摇头,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高公公心底。
那卷代表着无上荣宠和“皇恩浩荡”的明黄圣旨,竟被他如同丢弃垃圾一般,随手扔给了一旁的亲卫。
“啪嗒。”
绢帛落在亲卫手里,发出轻微却如同惊雷般的声响。
上面的金线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那朱红的玺印,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高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身后的内侍们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周围的玄甲亲卫眼神冷漠,对此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王爷!您…您这…”高公公声音发颤,指着地上的圣旨,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侍奉皇帝多年,何曾见过有人敢如此对待圣旨?这简直是滔天大罪!
萧寒却看都不看那圣旨一眼,仿佛那只是碍眼的尘埃。他目光重新落在高公公那张吓得扭曲的脸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东西,本王收下了。”
萧寒的声音不高,高公公却闻言如蒙大赦,狠狠的松了口气。
虽然圣旨被扔了,但好歹王爷算是“收下”了赏赐,他回去勉强能交代过去。他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躬身:“是是是!王爷收下就好!收下就好!陛下的一片心意”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萧寒的脸色,试探著问道:“那…那王爷…您看…这参与朝会之事…陛下和诸位大臣,都盼著您能早日…那个…共商国事…不知王爷,打算何时…驾临朝堂?”
这才是皇帝和宇文雍真正关心的。将萧寒引入朝堂,置于规则和目光之下,才是他们后续计划的关键一步。
萧寒自然明白其中的算计。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金銮殿上的波谲云诡。
“朝会?”他淡淡开口。
“告诉陛下,三日后本王必到。”
高公公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亲卫手里攥著的那卷孤零零的圣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慌忙示意内侍将赏赐放下,自己也顾不得仪态,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带着人逃离了这座让他胆战心惊的府邸。
“王爷令,三日后,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