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琉璃盏碎裂的声响刺破黎明前的寂静。
“他竟敢!他怎敢!” 太子萧桓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殿内来回踱步,官袍下摆沾著泼溅的茶渍,“还有萧璋那个伪君子!一唱一和!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储君!”
皇后端坐上首,指尖冰冷的护甲划过紫檀扶手,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她面沉如水,眼底是积年的怨毒与冰冷的算计。
“桓儿,无能狂怒,是懦夫所为。”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毒蛇吐信,瞬间压下了太子的躁动,“萧寒此子,已成了气候。陛下被他那点军功和城外的大军唬住了,念著那点微末的旧情,下不了手。”
她微微前倾身体,殿内烛光在她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但宫里的规矩,是铁打的。明日大朝,群臣觐见,除特许侍卫,任何人不得携带兵刃这是祖制,是铁律!”
太子猛地抬头,捕捉到母后话中的深意。
皇后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我们只需让守门的羽林卫‘疏忽’一下,对他萧寒的佩刀视而不见。待他持刀踏入宫门,步入广场届时,无论他是被禁卫拿下还是当场格杀格…”
她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昭然若揭。
届时,众目睽睽,证据确凿,带刀入宫,形同谋逆!陛下就算想说点什么也无从说起。
满朝文武,天下悠悠众口,都容不得他!
太子抚掌,脸上绽放出扭曲而兴奋的光,“母后英明!儿臣这就去安排,定要让那羽林卫统领‘明白’该怎么做!”
镇北亲王府,寝殿内烛火温软,氤氲出一室静谧。鸿特晓税网 哽歆蕞快
苏云裳立于衣架前,云锦亲王礼服流泻著暗沉的光泽。她伸出玉手,指尖莹白,带着女子特有的纤柔,极轻、极缓地拂过礼服上繁复的蟠龙纹绣。那动作不像是在整理衣物,更像是在抚平心底难以言说的波澜。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她侧脸柔美的轮廓,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无声胜有声。
萧寒静立窗边,玄色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手中那柄“镇北”刀的冰冷锋芒,偶尔折射出一点寒星。
一阵极淡的、似兰非兰的幽香自身后悄然靠近。苏云裳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件内里絮著柔软丝绵的薄氅,轻轻披在他宽阔的肩上。她的动作如羽拂过,带着全然的体贴。
萧寒回头,烛光下,她并未迎上他的目光,只是微垂著螓首,伸出素手,细心为他理平玄色衣领上一丝几乎不存在的褶皱。那手指纤细白皙,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与他颈边微硬的线条形成鲜明对比,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他抬手,温热的大掌复上她微凉的手背,将那点冰凉紧紧包裹。
“思寒睡前,抱着你给她雕的小木马,念叨著等爹爹空了,要去西山看枫叶呢。”她终于抬眸,声音柔婉,如同春夜里悄然而至的细雨,带着江南水汽的温润,“我瞧着院里的菊花开得正好,便哄她说,先陪娘亲赏菊可好?”
她的话语轻轻柔柔,不著痕迹,将女儿的期盼与自己的等待,编织成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未来图景,悄然缠绕在他心头。这不是恳求,而是家的牵引。
萧寒手臂微一用力,将她揽入怀中。她身形纤秾合度,依偎过来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柔软与依赖,仿佛天生就该契合在他的怀抱里。青丝间那缕熟悉的淡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西山枫叶红时,她的手臂也该大好了。”他低沉开口,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耳畔,没有波澜壮阔的承诺,只有对未来的笃定,“届时,我们一起去。”
这便是他的回答了。平淡,却重若千钧。
内间传来窸窣声响,小思寒抱着枕头,赤着白嫩的小脚丫,迷迷瞪瞪地走出来,带着哭音软软呼唤:“爹爹”
苏云裳欲从萧寒怀中起身,他却已先一步动作,俯身轻松地将女儿捞起。小思寒立刻像只找到了依靠的幼鸟,藕臂紧紧缠住父亲的脖颈,小脸埋进去,奶声奶气地呜咽:“爹爹,我梦里吃了好多糖人…”
“哈哈,我们思寒已经是郡主了,怎么还是小馋猫呢。”萧寒一手稳稳托住女儿,另一手依旧环著苏云裳的肩。他低头,用下颌轻轻蹭著女儿柔软的发顶,引得萧思寒咯咯直笑。
苏云裳静静倚靠在他身侧,听着那粗犷的曲调被他刻意放得低沉柔和,目光落在女儿渐渐舒展的睡颜上,唇边漾开一抹极浅、却柔美至极的笑意,宛如月下初绽的玉兰。
…
晨光微露,洪宫门外,汉白玉广场之上。
文武百官依品秩序列,绛紫、朱红、青绿各色官袍在熹微晨光中泾渭分明,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与等待。
当那一抹孤绝的玄色身影,出现在广场尽头时,所有的交谈声如同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
萧寒未著亲王冕服,仅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革带,步履沉稳,独自一人走来。他所过之处,前方的官员如同潮水般无声地向两侧分开,不是迎接,而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疏离。他周身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这煌煌百官彻底隔绝开来。
没有寒暄,没有见礼,甚至连目光的接触都吝于给予。他就像一滴坠入油锅的冷水,瞬间激起了无声的沸腾。
“哼,果然是北境回来的蛮子,连朝服礼制都不懂,如此粗鄙,也配立于庙堂之上?” 一名须发花白的御史低声对同僚嗤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语带轻蔑:“卫氏罪妇之子,流放边陲多年,能懂什么礼法规矩?陛下念旧,给几分颜面,竟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血脉不纯,难登大雅之堂。” 更有人语含恶毒,将“野种”之意隐含其中,“听闻其在北境,与狄戎杂处,习性怕是早已与蛮夷无异。”
这些议论如同毒蛇的嘶鸣,在寂静的空气中蔓延。官员们看向萧寒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忌惮,以及一种源自出身和“正统”的优越感。他们自动将他排斥在他们的圈子之外,视他为闯入者,为异类。
太子萧桓站在百官最前列,眼角余光扫到萧寒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楚王萧璋则立于太子稍后处,面容平静,眼神深邃。他自然听到了周围的议论,也看到了萧寒被孤立的处境。但他只是垂眸敛目,嘴角同样微微上扬。
然而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与无声的攻讦中,一个身影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从人群中跨出,拦在了萧寒前进的路上。
正是礼部侍郎,张启贤。他自诩清流,更是太子门下忠犬,此刻自觉维护“礼法”、打压这“无状藩王”的机会到了。
他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板,右手戟指萧寒腰间那柄形制古朴的佩刀,左手负后,摆出凛然之态,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站住!”
这一声大喝,彻底打破了广场上虚伪的平静,将所有目光牢牢吸引过来。
张启贤脸上带着一种混合著正义感与谄媚的神情,厉声呵斥:
“萧寒!此乃洪宫门外,大朝重地!你身为藩王,竟敢不遵礼制,不著朝服,仿佛猪狗,你这是对皇帝陛下,对重臣们,大大的不敬!”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萧寒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溅出来,语气愈发激昂,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你母卫氏,当年便是不守宫规,行那巫蛊厌胜之术,触怒天颜!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你今日这般行径,是欲效仿你母,行大逆不道之事吗?!还不速速退下,更换服饰向宫阙叩首请罪!”
“否则,本官定要参你一个‘藐视君上、图谋不轨’之罪!”
这一番话,不仅直斥萧寒“无礼”,更是恶毒地将其行为与其母“罪行”挂钩,字字诛心,恶意昭然若揭!
训斥之声仿佛斥责幼子,周围不少官员虽觉张启贤言辞过于激烈,但看向萧寒的眼神,那份轻蔑与排斥却更加明显。
太子嘴角的冷笑几乎抑制不住。楚王依旧垂眸,仿佛神游天外。
所有人都等著看,这被他们视为“野种”、“蛮子”的镇北王,同样低声呵斥。
终于,在张启贤提到母妃卫氏时,萧寒的脚步,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