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楼，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位于秦淮河畔，楼高五层，飞檐斗拱，夜晚华灯初上时，倒映在粼粼水光之中，宛如仙境。齐盛晓税徃 首发平日这里笙歌燕舞，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云集之所。然而今夜，整座邀月楼却被包下，异常安静，只有顶楼最大的雅间“摘星阁”亮着灯火。
楼外，依旧能隐约听到远处街巷传来的零星哭喊和混乱，与楼内的静谧奢华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钱德贵是乘着八人抬的镶金软轿来的。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紫红色万福纹绸缎袍子，十个手指戴了八个金玉戒指，胖硕的身躯几乎把轿子塞满。下轿时，需要四个健仆搀扶。他抬头望了望灯火通明的邀月楼，尤其是那最高处的“摘星阁”，肥脸上露出一抹混合著得意与轻蔑的笑容。
“哼，镇北亲王？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武夫罢了。在北境打打杀杀还行，到了这京城，到了这金银堆里，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得卧著！”他低声嘟囔，声音只有身边心腹管事能听见，“太子爷说了，让老子尽管放开手脚，出了事有东宫兜著！今天这宴，就是给这王爷一个下马威，让他认清现实！”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份东宫刚刚秘密送来、允诺事成后给予盐引专营权的密函，胆气更壮，晃着肥硕的身躯，迈著八字步，趾高气昂地走进了邀月楼。
楼内空无一人，只有沉默的玄甲侍卫如同雕像般立在楼梯和廊柱旁。他们冰冷的目光扫过钱德贵，让他肥胖的身躯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但想到背后的太子，他又挺直了腰板，冷哼一声，在侍卫的引领下，蹬蹬蹬地往楼上走。没走几层，就已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终于来到“摘星阁”门前。侍卫推开门，钱德贵调整了一下呼吸，挤出一个自以为恭敬实则倨傲的笑容，走了进去。
雅间极其宽敞，装饰奢华而不失雅致。临河的窗户全部打开，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水汽吹入，却吹不散屋内某种无形的压力。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摆在中央，桌上已摆满了珍馐美味，龙肝凤髓谈不上，但熊掌猩唇、鲍参翅肚应有尽有，许多菜肴钱德贵这京城首富都未曾见过，显然出自御厨之手。琉璃盏、夜光杯，盛着琥珀色的美酒，香气扑鼻。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却让这满桌珍馐黯然失色。
萧寒并未穿亲王礼服，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坐在那里，自斟自饮。他没有看进来的钱德贵，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中那片被饥饿和绝望笼罩的城区侧影。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如同刀削斧凿，没有任何表情，却自然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钱德贵准备好的满腹草稿和嚣张气焰，在这无形的压力下，竟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分。他连忙上前几步，故作姿态地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却难掩油腻：“小人钱德贵，叩见镇北亲王殿下！殿下设宴，折煞小人了！小人何德何能，能得殿下如此看重！”
萧寒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钱德贵身上。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怒意，没有威慑，却像冰水一样，让钱德贵从头顶凉到脚底，肥肉都忍不住颤了颤。
“钱老板，坐。”萧寒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语气平淡。
“谢殿下！”钱德贵小心翼翼地在铺着软垫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只敢坐了半个屁股，脸上的笑容堆得更多，试探著道：“殿下今日召小人前来，可是有何吩咐？但凡小人能做到的，定当竭尽全力，为王爷分忧！” 他刻意将“王爷”二字咬得略重，似乎想提醒对方和自己彼此的身份差异——他是民，对方是王，但在此刻的京城，掌握粮食命脉的，是他钱德贵。
萧寒没有动筷子，只是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动作舒缓。他没有接钱德贵的话茬，反而问道：“钱老板觉得，窗外景色如何？”
钱德贵一愣，顺着萧寒的目光看向窗外，除了黑暗和零星灯火，什么也看不见。他干笑两声：“殿下说笑了，夜色已深，哪有什么景色。倒是殿下这‘摘星阁’，居高临下，俯瞰京城，气象万千，才是好景色！”
“是吗？”萧寒抿了一口酒，声音依旧平淡，“本王看到的，却是饿殍，是哭嚎，是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
钱德贵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头一紧，知道正题来了。他连忙换上愁苦的表情，拍著大腿叹道：“唉！谁说不是呢！这粮价飞涨，民不聊生，小人也甚是心痛啊！可是殿下，这真怪不得小人！北境不稳，漕运时断时续，南方又遭了灾，这粮食它它运不进来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小人手里也没多少余粮，这价格它自然就上去了。市场规律，市场规律嘛！” 他一推二五六，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还搬出了“市场规律”这块挡箭牌。
萧寒放下酒杯，目光终于正视钱德贵，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运不进来？据本王所知，三日之内，从通州、天津卫等地运入你‘裕丰号’及关联仓库的粮船，就不下三十艘。钱老板，你的仓库，怕是快要撑破了吧？”
钱德贵心头巨震，没想到萧寒连这个都查得清清楚楚！但他毕竟是混迹商场多年的老狐狸，慌乱只是一瞬，随即摆出无奈的样子：“殿下明鉴！那些那些粮食，大多都是各路客商寄存的，小人只是代为保管，做不得主啊！而且如今这世道，粮食金贵，那些客商也要赚钱养家不是？小人总不好强压着人家的价吧？那可是要结仇的！”
他开始耍无赖，把责任推到虚无的“客商”身上。
“客商？”萧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哪个客商？姓甚名谁？本王可以派人去请来，当面问问，他们是否愿意为国为民，平价售粮。”
钱德贵噎住了，他哪里敢说出具体名字，那都是他捏造出来的。他额头开始冒汗，感觉这王爷不像想象中那么好糊弄。
萧寒不再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钱德贵，本王今日找你来，只为一事。即刻起，你及你掌控的所有粮行，以常平仓平价出粮，不限量供应，直至市面粮价恢复正常。”
常平仓平价，那连现在天价的零头都不到！
钱德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所有的伪装和顾忌，在触及到他核心利益时，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脸上的谄媚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贾面对巨大利益威胁时的精明、贪婪和嚣张。
他不再伪装，肥胖的身体往后一靠，甚至翘起了二郎腿，拿起桌上的银筷子，毫不客气地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蹄膀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汁水顺着肥厚的嘴角流下，他也毫不在意。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王爷，您这可就强人所难了。” 他咽下肉，用袖子擦了擦嘴，眼神里充满了讥诮，“小人是生意人，做生意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低买高卖，天经地义！王爷您在北境打仗，不也是为了功名利禄吗？咱们本质上，没什么不同。您让小人按平价卖粮？那小人前些日子高价收粮的钱，谁来补？手底下那么多伙计掌柜，谁来养活？这赔本的买卖，小人做不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唾沫星子横飞：“再说了，这京城米市，可不是小人一个人说了算！行情如此，大势所趋！就算小人愿意赔本，其他粮商也不会答应！王爷您虽是天潢贵胄，但也不能强行干涉民间买卖吧？这可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他抬出“太祖规矩”，试图用大帽子压人。
萧寒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等他嚷嚷完了，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没有波澜，却字字如冰锥：“规矩？钱德贵，你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致使民不聊生，饿殍遍野，这已经触犯了我大梁《户律》《刑律》十七条！按律，抄没家产，斩立决，亦不为过。本王给你机会，是念在你经商多年，或有一时糊涂。”
“哈哈哈！”钱德贵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浑身肥肉乱颤。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著萧寒，又指了指窗外皇宫的方向，嚣张至极：
“斩立决？抄没家产？王爷，您吓唬谁呢？您刚回京城，怕是还没弄明白这京城的水有多深吧？”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却刻意让这压低的声音充满了炫耀和威胁：“明告诉您，小人这生意，背后是东宫！是太子爷！小人是替太子爷，替未来的皇上挣钱、办事！太子爷说了，这京城的粮食，就得是这个价！谁敢降价，谁就是跟东宫过不去！王爷，您虽贵为亲王，但太子是储君，是国本！您说，陛下是听您的，还是听太子爷的？”
他见萧寒沉默（在他看来是被太子名头镇住了），更加得意忘形，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站起身，挥舞著戴着金戒指的胖手，唾沫横飞：
“萧寒！别以为你打了几个胜仗，封了个亲王就了不起了！在京城，在金山银海面前，你这王爷的名头，不好使！实话告诉你，老子不但不会降价，从明天开始，老子还要把价再翻一番！京城周边五百里内，但凡是颗粮食，老子都要用银子把它砸过来！老子要让这京城的米价，涨到天上去！涨到一两银子一升！十两银子一斗！老子倒要看看，是你这亲王的拳头硬，还是老子的银子硬，是陛下的圣旨管用，还是饿肚子的百姓的拳头管用！”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白银如流水般涌入他的库房，看到萧寒在民变和太子压力下焦头烂额、威严扫地的样子，兴奋得满脸红光。
“到时候，民怨沸腾，饿殍满地，我看你这个负责安抚流民的亲王，怎么向陛下交代，怎么向天下人交代！哈哈哈！”他狂笑着，仿佛已经胜券在握，“这顿饭，多谢王爷款待了！不过，小人忙得很，没空陪王爷您在这里看风景了！告辞！”
说完，他竟真的拂袖转身，大摇大摆地朝着门口走去，连基本的礼仪都懒得维持，嚣张跋扈到了极点。他甚至故意将桌上一个精美的酒壶碰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也毫不在意。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最后丢下一句充满恶毒和挑衅的话：“王爷，您要是有本事，就去城外您的军营里，看看能不能变出粮食来！哦，对了，听说您那三千铁骑，人吃马嚼的，消耗也不小吧？可别到时候，连您的兵，都没饭吃了！哈哈哈！”
猖狂的笑声回荡在雅间内，钱德贵肥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咚咚咚地下了楼。
雅间内，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穿过窗户的声音，和远处那若有若无的、属于人间地狱的悲鸣。
雷震从阴影中走出，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杀意沸腾：“王爷！让末将去宰了这头满身铜臭的肥猪！”
萧寒却依旧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将杯中残酒饮尽。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被挑衅的激动，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流转着比万年寒冰更冷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