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贵嚣张离去后,“摘星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窗外远处的零星哭嚎被夜风送来,与室内的奢华静谧形成了诡异而刺耳的和鸣。
雷震的脸色依旧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走到窗边,看着钱德贵的八抬大轿在侍卫簇拥下大摇大摆离去,那耀武扬威的样子让他恨不得立刻拔刀追上去。
“王爷!”雷震转身,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有些沙哑,“这厮仗着有东宫撑腰,如此猖狂!还有那皇帝赐下这般荣华,又让您参与朝会,表面恩宠,实则不过是想用金丝笼把您困住,用那些繁文缛节和朝堂规矩束缚您的手脚,好让他们有时间慢慢对付您!末将总觉得,这所谓的‘恩典’,更像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萧寒依旧坐在主位,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著光洁的酒杯边缘,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深邃的眼眸中映着远方的灯火与黑暗。他没有立刻回应雷震的愤慨,良久,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雷震,你可知,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不是握在手里明晃晃的那一把。”
雷震一愣。
萧寒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父皇和宇文雍的算计,本王岂会不知?怀柔安抚,明升暗降,釜底抽薪这些招数,朝堂之上用了千百年,不算新鲜。”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漠的弧度:“他们以为,用亲王的虚名、满府的珍宝,还有那虚无缥缈的‘重查旧案’的允诺,就能让本王在京城束手束脚,忘记母妃的冤屈,忘记云裳和思寒受过的苦,忘记北境将士流的血?”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他们太小看本王了,也太小看这五年北境的风雪,究竟将本王磨砺成了什么样子,他们又怎么会知道。”
“那王爷,我们该如何应对?”雷震急道,“难道就任由他们这般算计?还有钱德贵那狗贼,难道真就让他继续囤粮抬价,祸害百姓?末将末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急什么。晓税s 唔错内容”萧寒终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舒缓,仿佛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而非在谈论生死攸关的朝局和满城饿殍。“好戏,才刚刚开场。这一次,本王就如他们愿当个看客。”
他放下酒杯,目光变得幽深。
就在这时,幽影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萧寒身侧,递上一封用特殊火漆封口的密信。
萧寒接过,展开扫了一眼,那始终平静无波的脸上,竟难得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深长的神色。他将密信靠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才缓缓道:“雷震,你可听说,江南那位‘沈万舟’,近日要来京城了?”
“沈万舟?”雷震皱眉想了想,“可是那个传说中富可敌国,生意遍布大江南北甚至西域南洋,被称为‘活财神’的江南第一巨贾?他这个时候来京城做什么?”
“自然是来做生意。”萧寒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而且,密信上说,他是带着大批的粮食,还有足以买下小半座京城的金银来的。”
雷震眼睛猛地一亮:“王爷!这可是天赐良机!若是能说动这位沈万舟,将粮食平价售出,不仅钱德贵的奸计不攻自破,京城的粮荒也能立刻缓解!王爷您在民间的声望必将如日中天!到时候,看那钱德贵和东宫还如何嚣张!”
萧寒看了雷震一眼,那眼神有些莫测:“说动?为何要说动?”
雷震被问得一愣。
萧寒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拂动他玄色的衣袍。他望着这座在黑暗中沉睡,却又在饥饿中呻吟的庞大帝都,缓缓道:“商人逐利,乃是天性。沈万舟能成为天下首富,靠的绝不是心慈手软。他此来京城,恰逢粮价腾贵,民怨沸腾,你以为,他是来救苦救难的菩萨?”
雷震若有所思。
“他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萧寒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洞悉,“钱德贵之流,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看似赚得盆满钵满,实则是在竭泽而渔,是在这潭名为‘京城’的死水里,拼命搅动,让水越来越浑。”
“而沈万舟,”萧寒转过头,烛光在他眼中跳跃,“他要做的,或许是投入一块更大的石头,激起更大的浪,然后在一片混乱和更高的‘水位’中,捕食更大的鱼。甚至,将原先的那几条小鱼,连同他们搅起的浑水,一并吞下。”
雷震听得心头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王爷的意思是这沈万舟,可能会和钱德贵联手,将粮价推得更高?或者他们之间会有一场龙争虎斗?”
“斗,是必然的。”萧寒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带着某种奇异的节奏感,“一山不容二虎,尤其是两只都贪婪无比的老虎。钱德贵背后是东宫,自以为有恃无恐。沈万舟富甲天下,根基深厚,未必将一个小小的东宫掌柜放在眼里。他们之间,不会和睦相处的。”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商战风云:“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要斗,就让他们斗得再狠些。这潭水,要搅得再浑些。”
“可是王爷,”雷震还是有些担忧,“若是他们斗到最后,两败俱伤,或者沈万舟也像钱德贵一样只顾囤积抬价,那京城的百姓岂不是更苦?而且,若沈万舟真是条过江猛龙,连东宫都不放在眼里,那他背后”
萧寒抬手,止住了雷震的话。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深邃,那是一种将所有局势掌控于心的绝对自信。
“沈万舟是谁,背后又是谁,不重要。”萧寒的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重要的是,粮食,终归是要吃到人肚子里的。金银,终归是要流通起来的。这场游戏,既然有人想玩,本王就陪他们玩到底。只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寒星的光芒:“游戏的规则,最终由赢家来定。”
就在这时,楼下似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隐约有车轮碾过青石板和马蹄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幽影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低声道:“王爷,楼下来了几辆马车,看标识和护卫,似乎是江南沈家的车队,刚入住对面的‘望江阁’。”
望江阁,与邀月楼隔河相望,同样是京城顶级的客栈,专为接待巨贾豪商。
萧寒眉头微微一挑,似乎并不意外。他走到窗边,看向对面。只见望江阁前灯火通明,数辆看起来并不特别奢华却异常坚固沉重的马车停在门口,一些身手矫健、目光锐利的护卫正在警惕地布置岗哨和卸货。虽然看不清具体卸下的是什么,但从那些护卫小心翼翼的姿态和马车吃水的深度来看,绝不会是寻常货物。
“来得倒是快。”萧寒自语了一句,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更深了些。
雷震也凑到窗边,看着对面那井然有序中透著一股不凡气势的车队,忍不住道:“这沈万舟,排场不小,护卫看起来也都是好手,恐怕比起咱们的三千寒铁骑也是不逞多让。”
“王爷,我们要不要?”
“不必。”萧寒收回目光,“主角既然已经登场,我们这些看客,只需静观其变就好。
雷震,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都‘看’紧一点,但不必有任何动作。尤其是钱德贵那边和他那几个主要的仓库、粮行。”
“是!”雷震领命,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但对萧寒的命令从无怀疑。
萧寒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对岸的灯火,转身向门外走去:“回府。思寒该等急了。”
提到女儿,他冷硬的眉眼在瞬间柔和了稍许,仿佛窗外那汹涌的暗流与即将到来的风暴,都及不上家中那盏等待他的温暖灯火。
而此时此刻,在京城另一处极尽奢华的宅院里,刚刚从邀月楼归来、仍沉浸在嚣张情绪中的钱德贵,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沈万舟抵达京城的消息。
“沈万舟?那个江南佬?他来干什么?”钱德贵刚泡进洒满花瓣的浴池里,闻言猛地坐起身,肥肉一阵乱颤,水花四溅。他脸上的得意瞬间被惊疑不定取代。
管家小心翼翼地道:“老爷,听下面人说,沈家的车队规模不小,还运了不少沉重的货箱入住望江阁。而且而且沈万舟本人好像也来了,虽未公开露面,但望江阁已被他整个包下,防卫森严。”
“带着货?这个时候”钱德贵的小眼睛眯了起来,闪烁著贪婪和警惕的光芒。
他挥退了下人,独自泡在温水中,肥硕的大脑飞速转动。
沈万舟的财富和影响力,他是知道的,甚至内心深处还存著几分嫉妒和向往。如果是以往,这样一位财神爷来到京城,他必定想方设法去巴结讨好,看看能不能合作捞一笔。但现在不同,现在他钱德贵正握著京城的粮食命脉,背后有东宫撑腰,日进斗金,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沈万舟此时带着“货”进京,目的不言而喻——肯定是冲著如今京城最暴利的粮食生意来的!
“想来分一杯羹?还是想来摘老子的桃子?”钱德贵脸上肥肉抖动,眼神逐渐变得凶狠。他想起太子密函中的承诺,想起自己如今在京城商界的地位,一股强烈的独占欲和危机感涌上心头。
“不行!京城的粮食生意,是老子的!谁也别想插手!”钱德贵狠狠一拍水面,溅起老高的水花。他很快又冷静下来,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不过这沈万舟富可敌国,若是能和他联手”
一个大胆而贪婪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