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回镇北亲王府时,夜色已深。府门前悬挂的灯笼将“镇北亲王府”五个鎏金大字映照得熠熠生辉,门前两排玄甲侍卫肃立如松,与不远处街角蜷缩的零星灾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萧寒踏下马车,目光在那几个瑟瑟发抖的灾民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地走进府门。府内灯火通明,廊下挂著崭新的宫灯,与前几日皇帝赏赐的那些奇珍异宝一起,将这座府邸装点得如同仙宫琼阁,与门外的人间疾苦仿佛两个世界。
苏云裳正坐在前厅等候,手中捧著一卷书,却显然心不在焉。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家常衣裙,未施粉黛,却因近日精心调养,脸上终于有了健康的红润,那双秋水明眸也重新焕发出动人的光彩。只是眉宇间仍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见萧寒归来,她放下书卷,起身迎上,眼中流露出关切:“寒郎,回来了。”她的声音温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萧寒点点头,握住她微凉的手:“怎么还没歇息?不是让你按时服药早些休息吗?”
“思寒一定要等你回来才肯睡,我陪她说说话。”苏云裳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破云而出的月光,温柔而治愈,“我的身子好多了,军医也说恢复得比预期快,你别总担心。”
萧寒仔细打量她的脸色,确实比之前好了许多,这才稍稍放心。两人相携步入前厅,却见厅中多了一张紫檀木大案,上面堆满了各式锦盒、漆箱,珠光宝气几乎要溢出来。
赵虎见萧寒目光扫来,连忙上前禀报:“王爷,您出门后不久,宫里又送来了赏赐。说是陛下念及王爷初回京城,恐府中日常用度不足,特赐下这些时新物件和玩器。”
萧寒瞥了一眼那些华丽的赏赐——有南海进贡的硕大东珠串,有西域来的镶宝石金杯,有江南新贡的云雾绡,还有许多孩童喜爱的机关巧器、会唱歌的鎏金鸟笼等等,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且显然都经过精心挑选,极尽讨好之能事。
“呵,”萧寒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眼中毫无波澜,“皇帝还真是‘体贴入微’。”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内室“噔噔噔”跑了出来,正是小思寒。她显然已经洗漱过,穿着一身柔软的杏色寝衣,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然而,那张小脸上此刻却满是气鼓鼓的表情,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也不看那些华丽赏赐,直接冲到萧寒面前,仰著小脑袋,声音清脆却带着压抑的怒气:
“爹爹!”
萧寒低头看着女儿,见她这般模样,有些意外,蹲下身与她平视:“思寒怎么了?谁惹我们思寒生气了?”
小思寒却不回答,小手一指那满桌的赏赐,气呼呼地道:“爹爹!这些东西是不是那个坏皇帝爷爷送来的?”
苏云裳闻言脸色微变,连忙上前轻声道:“思寒,不可无礼,那是你皇祖父。”
“他才不是思寒的皇祖父!”小思寒却突然激动起来,眼圈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倔强,“他是坏皇帝!是大坏蛋!”
她挣脱萧寒的手,跑到那堆赏赐前,用力推了一下最上面的一个锦盒,盒子掉在地上,里面滚出几颗龙眼大的珍珠。小丫头看也不看,踩着小脚,声音越来越大:
“他让许多人欺负我们,他还让外面那么多叔叔伯伯、婶婶阿婆没有饭吃,饿得都走不动路,小石头弟弟昨天还说他娘亲把最后一点糊糊都给他吃了,自己饿晕过去了他们那么可怜!可是这个坏皇帝呢?他不想办法给大家饭吃,却送这么多不能吃不能喝、还亮闪闪扎眼睛的东西到我们家里来!”
她转过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对着萧寒质问:“爹爹,你以前在北境,不是会把军粮分给没饭吃的士兵吗?为什么现在你当了王爷,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也不去帮帮外面那些人?你也变成坏蛋了吗?”
原来,小丫头还记得这件事,看来他恼怒的不只是皇帝呢
苏云裳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将女儿拉进怀里,捂住她的小嘴,脸色苍白:“思寒不许胡说。”
萧寒并没有制止的意思,他静静地看着女儿因激动而涨红的小脸,看着她眼中那纯然的不解与愤怒,那是对不公最本能的抗议。
紧接着,一声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
起初只是轻笑,随即那笑声逐渐放大,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好!说得好!不愧是本王的女儿!”萧寒笑得眼角都溢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泪水,他大步上前,一把将还在母亲怀里挣扎的小思寒高高举起,原地转了个圈。
小丫头被父亲突然的大笑和举动弄得懵了,一时忘了生气,呆呆地看着萧寒。
苏云裳也愣住了,她不明白萧寒为什么会大笑出声了这里好像没什么值得可笑的的地方,
“思寒,你告诉爹爹,你觉得皇帝该怎么做?”
小思寒被父亲的情绪感染,胆子也大了,握著小拳头,大声道:“他应该把买这些亮晶晶没用东西的钱,都拿去买粮食!发给没饭吃的人!还要把那些把粮食藏起来卖高价钱的坏蛋,统统抓起来!”
“没错!”萧寒笑意未减,目光却锐利如剑,“思寒看得比很多大人都明白。”
他将女儿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封鎏金请柬,递到小思寒面前:“看看这个。”
小思寒好奇地接过,她不认识太多字,但请柬上那个巨大的、龙飞凤舞的“宴”字还是认得的。她抬头,疑惑地看着萧寒。
苏云裳也看到了请柬,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这是?”
“宫里刚送来的,”萧寒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明日宫中设家宴,为‘庆贺本王回京,阖家团圆’,特请本王携王妃、郡主入宫赴宴。”
苏云裳的心猛地一沉。皇宫家宴,看似荣耀,实则步步惊心。她下意识想劝阻:“寒郎,思寒还小,宫中规矩繁多,不如”
“不!”小思寒却突然大声打断母亲的话,她紧紧攥著那封请柬,小脸上重新燃起熊熊的怒火,“我要去!”
她仰头看着萧寒,大眼睛里闪著坚定的光:“爹爹,你带我去!我要去那个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但是坏皇帝住的地方!我要当面问问他,为什么不管外面那些饿肚子的人!为什么要把钱浪费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
童言稚语,却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猛。
小思寒被母亲搂得紧紧,却还是倔强地梗著脖子:“娘亲说过,做错了事就要认!皇帝做错了,为什么不能说?爹爹,”她又看向萧寒,眼中带着希冀和一丝不确定,“你你敢带我去吗?你敢让我去问那个坏皇帝吗?”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试探父亲的态度。
萧寒收敛了笑容,但眼中那抹激赏和宠溺却更加明显。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傲与纵容:
“有何不敢?”
他看向脸色苍白的苏云裳,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对女儿说道:
“明日,爹爹就带你去皇宫。”
“爹爹让你坐在最显眼的位置。”
“你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想骂什么就骂什么。”
“有爹爹在,看这大梁皇宫,有谁敢动我萧寒的女儿一根头发!”
他这话不仅是说给女儿听,更是说给这府中可能存在的耳朵听,说给那深宫中的帝王听。
小思寒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混合了兴奋、正义感和对父亲全然的信任的光芒。她用力点头:“嗯!思寒不怕!”
苏云裳看着这对父女,一个狂傲不羁,一个天真无畏,只觉得心都要跳出胸腔,两父女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