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
皇宫，麟德殿。
这里是大梁宫中举行大型家宴的场所，此刻早已是灯火辉煌，丝竹盈耳。雕梁画栋间悬挂著无数琉璃宫灯，将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巨大的鎏金蟠龙柱下，铺着猩红地毯的长案分列两侧，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玉液琼浆香气四溢。宫女太监们垂手侍立，动作轻巧无声。
满殿皇亲国戚、勋贵重臣及其家眷，早已按序落座。男子们锦衣华服，女子们珠翠环绕，低声谈笑间，目光却都不时地瞟向大殿入口处，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今日这场“家宴”，名为庆祝镇北亲王回京，阖家团圆，实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无形的角力，是新晋权势滔天的萧寒，与盘踞京城多年的皇室宗亲、世家大族之间的第一次正面碰撞。
皇帝萧恒高踞御座之上，身着明黄龙袍，面容看似平静，但偶尔扫向殿门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皇后坐在他身侧，凤冠霞帔，妆容精致，脸上挂著标准的母仪天下的微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太子萧桓坐在下首首位，神情倨傲，不时与身边的心腹低声说笑，仿佛对即将到来的“三弟”并不在意。楚王萧璋则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品著茶，目光低垂，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苏云裳的父亲，礼部侍郎苏文正，也坐在臣子席中靠前的位置。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佩玉带，端著架子，与同僚们颔首致意，脸上带着惯有的清高与刻板。当周围有人低声议论起那位“镇北亲王”和“亲王妃”时，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恢复淡然，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关系。只有坐在他身旁的柳氏，难掩眼中的嫉妒与忿忿不平。
柳氏的侄子，那位曾当街羞辱苏云裳未遂，反被萧寒射穿手腕的吏部侍郎之子李明轩，今日也来了。他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苍白，眼神阴鸷，如同毒蛇般死死盯着入口，充满了怨毒。
就在殿内气氛微妙，众人心思各异之时——
“镇北亲王、亲王妃、长安郡主到——！”
内侍尖锐悠长的通传声，打破了殿内的嗡嗡低语。看书君 冕废跃渎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只见萧寒率先步入大殿。他依旧未穿亲王冕服，只一身玄色绣暗金螭纹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沉稳有力。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无形的威压和气场，竟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连丝竹声似乎都弱了几分。
而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他身侧，以及他怀中的小人儿。
苏云裳落后半步，身着一身淡雅不失庄重的烟霞色宫装，头戴皇帝新赐的九翟四凤冠，流苏轻摇。她微微垂眸，面色平静，姿态端庄，那份经历了苦难淬炼后沉静如水的气质，与满殿刻意雕琢的贵妇截然不同，反而更显出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被萧寒稳稳抱在怀里的萧思寒。小丫头今日被打扮得如同年画上的福娃娃，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锦缎小袄裙，梳着两个可爱的花苞髻，系著红绳。她似乎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毫不怯场地打量著这座金碧辉煌、比她新家还要大上无数倍的宫殿，以及殿内那些衣着华丽、表情各异的人们。
一家三口，就这样在万众瞩目下，沿着猩红地毯，一步步走向御阶之下，属于萧寒的席位——那位置，赫然被安排在太子之下，楚王之上！
这安排，本身就已充满了暗示和火药味。
萧寒面色如常，走到席位前，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先将怀中的女儿小心翼翼地放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小思寒坐定，好奇地摸了摸面前镶嵌著宝石的金碗银筷。
“臣，萧寒，携妻女，见过陛下，皇后娘娘。”萧寒拱手，微微躬身，算是行礼。苏云裳则跟着盈盈下拜，礼仪无可挑剔。
皇帝萧恒看着台下这个气势迫人的儿子，以及他怀中那个粉雕玉琢、却让他隐隐感到不安的孙女，心中五味杂陈。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平身吧。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入座。”
“谢陛下。”萧寒淡然应道，与苏云裳一同落座。
然而，小思寒却似乎没听到“平身”两个字，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视线正好能与御座上的皇帝平视。她睁著那双清澈无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龙袍加身的萧恒，小脸上满是认真，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响亮，瞬间传遍寂静的大殿：
“你就是那个坏皇帝爷爷吗？”
“轰——！”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震惊地看着那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又偷偷去瞄皇帝的脸色。
皇帝萧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皇后的假笑也凝固在脸上。太子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的光芒。楚王眉头微挑，依旧垂眸。
苏文正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席位上跳起来！这个孽障生的小孽障！竟敢如此口出狂言！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捂住那丫头的嘴，顺便与她们彻底撇清关系！
苏云裳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想伸手去拉女儿，却被萧寒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萧寒面色不变，甚至悠闲地拿起酒杯，啜饮了一口，仿佛女儿只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小思寒见皇帝不说话，只是瞪着眼睛看她，以为他没听清，又加大声音重复了一遍，还伸出一根小手指了指他：“就是你！把那么多钱拿去买亮晶晶的没用的东西，却不给外面那些饿肚子的叔叔婶婶买粮食的坏皇帝爷爷！”
童言无忌，却字字如刀，血淋淋地剖开了皇家盛宴的虚伪与民间惨状的现实！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许多勋贵家眷脸色尴尬，悄悄低头。一些尚有良知的官员，也面露愧色。
皇帝萧恒的脸色由僵转青，由青转红，胸口剧烈起伏。被一个黄口小儿当众如此指责，这简直是他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他想发作，想呵斥，但看着小思寒那双纯然不解、毫无畏惧的眼睛，再看看旁边老神在在、仿佛随时准备掀桌子的萧寒，他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应对。斥责一个四岁孩童？那只会显得他气量狭小，坐实了“坏皇帝”的名头。
就在这极度尴尬的时刻，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呵呵，长安郡主年纪虽小，倒是伶牙俐齿，心系‘百姓’啊。不过，这宫闱重地，家宴之上，议论朝政，指责君父，怕是有些不妥吧？三弟，你这教女，是否过于‘耿直’了些？”
说话的是太子萧桓。他摇著酒杯，一脸似笑非笑，明著说小思寒，实则将矛头指向萧寒，指责他纵女无状，藐视君威。
萧寒抬眼，淡淡地扫了太子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太子心头莫名一悸。
不等萧寒开口，刘振江赶忙出列试图打圆场：“太子殿下言重了，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嘛！陛下仁德，胸怀四海，岂会与一小儿计较？”
“年龄大小无所谓，但君父的概念岂能颠倒？”这时苏正文站起身，朝着御座方向拱了拱手，然后转向小思寒，端起长辈的架子，刻意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虚伪的慈祥：“思寒啊，我是你外祖父。在陛下面前，不可如此无礼。快，给陛下磕个头，赔个不是。” 他想着，自己出面打圆场，让外孙女服个软，既全了皇帝颜面，也能让在场人看到他是如何压制住萧寒的。
然而，小思寒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祖父”毫无印象，更对他那命令式的语气感到反感。
她记得娘亲说过，就是这个人，不要娘亲和她了。她小嘴一撇，扭过头，抱紧萧寒的胳膊，脆生生地道：“我才不要！我又没说错！娘亲说过，做错了就要认！而且，你又不是我爹爹，凭什么管我？”
“你！”苏文正被怼得老脸通红，当着满殿皇亲国戚的面，被一个四岁小儿如此顶撞，他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他气得胡子直抖，指著小思寒，又羞又怒。
柳氏在下面看着自家老爷吃瘪，不但不帮忙，反而差点笑出声，只觉得解气。
这时，那个一直用阴毒目光盯着这边的李明轩，见舅父受辱，又想起自己的断手之仇，再也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
“果然是没教养的野丫头，有娘生没娘教，上不得台面。也难怪，听说生母当年就是不顾廉耻，硬要跟着个罪人，如今能教出什么好”
他话未说完，一道冰冷如实质的杀气瞬间锁定了他！
萧寒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手中的白玉酒杯，被他两根手指轻轻一捻，“咔嚓”一声，化为齑粉，白色的粉末混著酒液，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李明轩剩下的恶毒话语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断腕处更是传来剧痛，他惊恐地看着萧寒那看似平静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萧寒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李明轩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李公子，”萧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啊…””
不等李明轩回答，顿时一声惨叫响彻整个大殿，李明轩的另一只手在滚滚冒血，冷汗打湿了他的后背。
“记住，你没有下一次了。”萧寒眼神如刀。
御座上的皇帝脸色铁青。
萧寒当着他的面殴打威胁朝廷命官之子，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但他刚想开口，萧寒却已经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象。
萧寒拿起一块干净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酒渍和粉末，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御厨精心熬制、专为他准备的冰镇甜羹，拿起银勺，舀了一勺，却不是自己吃，而是递到了女儿嘴边。
“思寒，尝尝这个，宫里的东西，虽然华而不实，但偶尔尝尝也无妨。”
小思寒乖乖张嘴吃下，眼睛一亮：“嗯！甜甜的，凉凉的，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萧寒语气温和，亲自喂著女儿，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
他一边喂，一边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御座听清的声音，淡淡地说道：
“本王教女，只教她明辨是非，知善知恶。至于规矩”
他抬眼，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皇帝、皇后、太子，以及瘫软在地的李明轩，还有一脸猪肝色的苏文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在本王这里，本王的女儿，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