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那句“本王的女儿,就是规矩”,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让原本就剑拔弩张的麟德殿气氛炸裂!
“放肆!”
皇后再也无法维持那虚伪的雍容,凤眸含怒,猛地一拍桌案,头上的凤钗珠翠簌簌作响。优品晓说徃 吾错内容她指著萧寒,声音因愤怒而尖利:
“萧寒!你眼里还有没有陛下,有没有本宫,有没有这祖宗礼法!纵容幼女御前失仪,口出狂言在前;当众行凶,威胁朝廷命官之子在后;如今更是狂悖无礼,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你这亲王,便是如此做的吗?你这般行径,与那北境未开化的蛮夷何异!简直丢尽了我大梁皇室的脸面!”
皇后的怒斥,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太子萧桓立刻起身,脸上带着义愤填膺之色,帮腔道:“母后所言极是!三弟,你未免太过嚣张!长安郡主年幼无知,尚可说是童言无忌。可你身为人父,身为臣子,非但不加管教,不向父皇请罪,反而变本加厉,说出此等狂言!这麟德殿,是皇家祭祀先祖、举行家宴的庄严之地,不是你北境的军营大帐!由不得你在此撒野!”
他转向皇帝,拱手道:“父皇!三弟如此藐视君威,践踏礼法,若不严惩,何以正视听,何以安众心?儿臣恳请父皇,降旨申饬,以儆效尤!”
苏文正眼见皇后太子接连发难,觉得这是个与萧寒彻底切割、向皇帝表忠心的绝佳机会,也慌忙离席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脸涨红,指著萧寒,声音颤抖却刻意拔高:
“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老臣老臣有罪啊!是老臣教女无方,才生出此等不孝女,又招来此等目无君父、凶狂悖逆之婿!老臣痛心疾首,羞愧无地!”
他转而怒视萧寒和苏云裳,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之物:“萧寒!苏云裳!你们二人,一个狂悖凶残,一个不守妇道,忤逆尊长,如今更是纵容幼女,亵渎天颜!我苏家世代书香,清白门第,没有你们这样的女儿女婿!从今往后,我苏文正与你们,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陛下,此等逆贼,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正纲常啊!”
一时间,皇后、太子、苏文正,三人如同三把利剑,从不同角度刺向萧寒。满殿之人噤若寒蝉,看着这难得一见的“三堂会审”场面,心中各有盘算。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担忧,更多人则是冷眼旁观,想看看这位气势汹汹归来的镇北亲王,如何应对这来自皇室、储君乃至“岳家”的三重压力。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萧寒,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皇后尖利的斥责,太子义正辞严的指控,苏文正声嘶力竭的切割与怒骂这些声音传入他耳中,如同蚊蚋嗡嗡,激不起他心中半分涟漪。
他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又将女儿不小心蹭到脸上的甜羹渍轻轻拭去,动作温柔细致,与殿内紧绷到极点的气氛格格不入。
“思寒,还吃吗?”他甚至有空闲低声问女儿。
小思寒摇摇头,拍了拍小肚子:“爹爹,思寒饱了,想嘘嘘”
孩子稚气的话语,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突兀。
苏云裳立刻起身,向御座方向微微屈膝:“陛下,娘娘,臣妾带郡主更衣。” 她面色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指责与她无关,眼中只有女儿。
皇帝萧恒从刚才小思寒那句“坏皇帝爷爷”开始,脸色就一直铁青。他看着台下皇后太子的表演,看着苏文正的卖力切割,又看着萧寒那完全无视一切、仿佛帝王般的平静姿态,胸中怒火与一种更深的无力感交织翻腾。
他握紧了龙椅扶手,指节发白。
极致的愤怒与理智的权衡在他脑中激烈交战,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死死盯着台下那个逆子,对方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只顾著照顾女儿。
终于,在皇后、太子、苏文正等人期待的目光中,在满殿死寂的等待中,皇帝萧恒猛地站起了身!
他没有说话,没有下令,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只是铁青著脸,一甩袍袖,转身,步伐有些踉跄却又异常决绝地,从御座后的侧门,径直离开了麟德殿!
留下满殿目瞪口呆的皇亲国戚和重臣,以及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皇后与太子。
皇帝竟被气得直接离席了?这这算是默认了萧寒的嚣张,还是
一场精心准备、意图打压萧寒气焰的“家宴”,竟以皇帝负气离场、萧寒安然无恙而告终!这个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萧寒对于皇帝的离开,似乎早有预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示意苏云裳带女儿去更衣。
苏云裳牵着小思寒,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从容离席,由宫女引著,前往偏殿的净房。
麟德殿外,连接后宫的游廊。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殿内的闷热与喧嚣。皇帝萧恒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身后的内侍都被他挥手斥退。他心中烦闷无比,萧寒那平静却嚣张的脸,小思寒那句“坏皇帝爷爷”,还有满殿那些或畏惧、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旋转。
他走到一处临水的凉亭边,扶著冰冷的汉白玉栏杆,望着黑暗中倒映着零星灯火的太液池水,胸中憋闷之气难以排遣。难道他真的老了?真的奈何不了那个逆子了?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孩童稚嫩的说话声传来。
“娘亲,那个很大的房子里面的人,都好奇怪呀。为什么那个奶奶那么凶?那个叔叔那么大声?还有那个白胡子爷爷,他为什么说不要娘亲和思寒了?他不是娘亲的爹爹吗?”
是苏云裳带着小思寒回来了。
皇帝下意识地想避开,但脚步却像钉住了一样。他想听听,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私下里会说些什么。
苏云裳温柔的声音响起:“思寒,因为那里的人,心里装着很多和思寒不一样的东西。他们有的装着害怕,有的装着怒气,有的装着别的打算。所以他们说的话,做的事,有时候会让人不明白。”
“那皇帝爷爷呢?他为什么走了?他是不是生气了?因为思寒说他坏?”小思寒的问题直接而犀利。
苏云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陛下他是一国之君,要考虑很多事情。有时候,一些事情会让他感到为难。”
小思寒似懂非懂,她挣脱母亲的手,跑到栏杆边,也学着皇帝的样子(虽然她个子矮,只能扒著栏杆下缘)看向黑暗的池水,忽然道:
“娘亲,那个皇帝爷爷,他是不是很可怜呀?”
苏云裳微微一愣。连凉亭阴影中的皇帝萧恒,身形也几不可察地一震。
“为什么这么觉得呢,思寒?”苏云裳轻声问。
小思寒转过身,小脸上满是认真,掰着手指头说:“因为那么大的房子里,那么多人,可是思寒觉得,皇帝爷爷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呀。”
孩子的直觉往往最直接,也最锋利。这一番话,如同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开了皇帝萧恒早已麻木却依旧会痛的心防。
孤独?虚伪?
他身处九五之尊,何尝不知?只是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将这视为权力的必然代价,用愤怒和威严来掩盖那份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此刻被一个孩童毫无遮掩地指出来,竟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小思寒没有停,她的小眉头蹙了起来,带着孩子特有的对不公的愤慨:“还有,外面有那么多叔叔婶婶、哥哥姐姐没有饭吃,饿得都哭了。皇帝爷爷有那么亮那么大的房子,有那么多亮晶晶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拿出来换粮食给大家吃呢?爹爹说过,有能力的人,要保护没有能力的人。皇帝爷爷是最大的,不是应该保护大家吗?可是可是好像没有人告诉皇帝爷爷真话,或者皇帝爷爷听了也不做。”
她越说越觉得困惑,最后仰起头,看向母亲,语气却奇异地坚定起来:“还是爹爹好!爹爹就不会这样!爹爹看到娘亲和思寒被欺负,就立刻回来保护我们!爹爹说要给北境的叔叔们军功爵,就真的做到了!爹爹答应带思寒去骑大马,就一定不会忘!外面那些坏人欺负百姓,爹爹知道了,肯定也会管的!爹爹不怕那些人凶,也不怕他们骗人,爹爹只做对的事情!”
她最后总结道,声音清脆:“所以思寒觉得,皇帝爷爷身边,都是说著假话、不做实事的人。只有爹爹敢说真话,敢做实事。皇帝爷爷好可怜,都没有像爹爹一样真正的亲人和帮手。”
“轰——!”
这番话,比之前任何犀利的朝堂辩论或愤怒的指责,都更具冲击力地撞入了皇帝萧恒的心中!
孤独?虚伪?脱离百姓?无人可用?
这些问题,他一直隐约感知,却不愿深想,或用帝王权术去平衡、去压制。此刻,被一个四岁孩童用最直白、最朴素的善恶观和亲情观指出来,竟让他无从辩驳,甚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身边,皇后算计的是自己儿子的储位和家族的荣耀;太子想的是如何早日登基,扫除障碍;楚王看似恭顺,实则野心暗藏;满朝文武,多少是出于公心?多少是趋炎附势?多少是阳奉阴违?
而萧寒这个他曾经厌弃、打压的儿子,却在北境实实在在地打出了江山,赢得了军心(甚至可能包括部分民心)。他霸道、嚣张、不留情面,但他确实说到做到,敢于担当,而且,他身边有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妻女,有誓死效忠的军队。
“只有爹爹敢说真话,敢做实事。”“皇帝爷爷身边,都是说著假话、不做实事的人。”“都没有像爹爹一样真正的亲人和帮手。”
这些话反复在皇帝脑海中回荡。一个可怕的、他从未真正正视过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滋生出来:如果如果这个帝国,交给像萧寒这样敢作敢当、不弄虚作假、能凝聚真正力量的人手中,会不会比现在更好?至少,不会出现满朝虚伪、饿殍遍野而无人真正在乎的局面?
这个念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却又像一颗种子,落在了被童言犁开的心田裂缝中。
他猛地转过身,从阴影中走出。
苏云裳和小思寒这才发现有人,吓了一跳。小思寒认出皇帝,眨了眨眼,这次没有躲,只是好奇又带着一丝同情地看着他。
皇帝萧恒的目光死死盯在小思寒脸上,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恍然,有被说破心事的狼狈,更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审视。他看了良久,才声音干涩地开口,问的却是:“你不怕朕?”
小思寒摇摇头,诚实地说:“之前有点怕,因为皇帝爷爷你看起来不高兴。但现在不怕了,因为皇帝爷爷好像有点难过。”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孩子气的安慰,“不过没关系,爹爹说,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皇帝爷爷要是不知道怎么办,可以问爹爹呀!爹爹可聪明了,什么都能解决!”
可以问萧寒?
皇帝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小思寒那双清澈见底、仿佛能照出他所有阴暗和软弱的眼睛。
他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小思寒一眼,又瞥了一眼垂眸静立的苏云裳,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步履比来时更加沉重,消失在了夜色深处的回廊尽头。
苏云裳轻轻松了口气,握紧了女儿的手。小思寒却仰起头,不解地问:“娘亲,皇帝爷爷怎么不说话就走了?他是不是不喜欢思寒呀?”
苏云裳蹲下身,将女儿搂进怀里,轻声道:“不,思寒很好。只是皇帝爷爷心里,可能装着一片太深的湖水,一下子照进了太多的星光,他需要时间,才能看清,哪一颗是真的。”
母女俩的声音渐渐远去。
凉亭边,太液池水依旧倒映着零星的宫灯和模糊的星影,涟漪微动,破碎又重圆。而一场席卷整个朝堂乃至天下的巨大风暴,已然在这看似平静的池面下,酝酿到了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