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萧恒独自在太液池边站立良久,夜风将他的龙袍吹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与那丝冰凉的明悟。小思寒稚嫩却锋利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些尘封已久、甚至刻意回避的角落。
孤独。虚伪。脱离百姓。无人可用。
这些词反复敲击着他的心脏。他回头望了望麟德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丝竹隐约,却像一座华丽的囚笼,里面充满了算计、谎言和虚伪的欢笑。而他,正是这座囚笼的中心,也是最孤独的囚徒。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袍,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愤怒、无力、震惊、怅惘——都被一种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静所取代。他挺直脊背,重新迈开步伐,不是走向寝宫,而是转身,朝着麟德殿的方向,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了回去。
当皇帝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麟德殿侧门时,原本因他离去而窃窃私语、不知所措的满殿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皇后和太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不解,他们本以为皇帝会借此彻底发作,至少也会拂袖而去,让这场“家宴”不欢而散,让萧寒下不来台。没想到,皇帝竟然又回来了?而且看神色,似乎平静得有些异常?
皇帝没有理会任何人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回御座,稳稳坐下。他甚至抬手示意了一下,原本因他离去而停下的丝竹声,又小心翼翼地重新响起。
“陛下”皇后忍不住低声开口,想继续刚才的“控诉”。
皇帝却淡淡地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是家宴,庆祝寒儿归来,阖家团圆。些许口角争执,不必再提。诸位,继续饮宴。”
他直接用了“寒儿”这个略显亲昵的称呼,并且定性为“些许口角争执”,轻描淡写地将方才那场差点引爆朝堂的冲突揭了过去。
皇后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白。太子更是如同吞了一只苍蝇,憋闷不已,却又不敢在皇帝明显不愿追究的时候再强行发难
苏文正还跪在地上,见皇帝回来,本想再表忠心,结果听到皇帝这番话,顿时僵在那里,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老脸憋得通红,尴尬得无地自容。最后还是旁边的同僚看不下去,悄悄拉了他一把,他才讪讪地爬起来,缩回座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寒对于皇帝的回归和表态,仿佛早有预料。他甚至没有抬头多看御座一眼,只是顺手拿起一块宫里特制的、做成小兔子形状的糕点,递给刚被苏云裳带回座位、还有些迷糊的小思寒。
“尝尝这个。”他语气温和。
小思寒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爹爹,这个小兔子甜甜的!”
“喜欢就多吃点。”萧寒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一幕父女温情,落在众人眼中,与皇帝那看似平静却暗藏莫测的态度,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微妙的平衡。没有人再敢轻易开口挑衅,连皇后和太子都暂时偃旗息鼓,只是沉默地饮著酒,眼神中的不甘与怨毒却更深了。
楚王萧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深思。他敏锐地察觉到,父皇的态度,似乎发生了某种极其细微却又至关重要的变化。是因为那个小丫头?还是因为萧寒展现出的绝对实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真实”?
接下来的宴席,便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中进行。丝竹依旧,歌舞照常,珍馐美酒不断呈上,但交谈声却少了许多,每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镇北亲王那一席,又迅速收回。
皇帝自始至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偶尔饮一口酒,目光幽深地扫过全场,最后常常会落在正专心给女儿喂食、或低声与妻子说话的萧寒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这场原本意图“敲打”萧寒的“团圆宴”,最终在一种近乎冷场的平静中,草草收场。
镇北亲王府。
夜色已深,马车驶回气势恢宏却尚显陌生的新王府。小思寒早已在苏云裳怀中沉沉睡去,小脸上还带着宴会上吃点心留下的满足。
萧寒抱着女儿,与苏云裳一同踏入府门。雷震早已率亲卫肃立等候,府内灯火通明,却难掩一种大战前夕的寂静。
然而,他们前脚刚踏进前厅,后脚门房便急匆匆来报:“王爷,王妃,宫里又来人了!是是陛下身边的曹公公亲自来了,还带着好多车驾!”
曹公公?那个深不可测的老太监?
萧寒眉头微挑,将女儿交给迎上来的乳母,对苏云裳道:“你先带思寒去休息,我去看看。”
苏云裳点头,眼中带着一丝担忧,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地替他理了理衣襟。
前院之中,果然停著十余辆宫中的马车。领头一辆翠盖珠缨的马车旁,那位面容枯藁、身形佝偻的曹公公,正静静地站着。他穿着寻常内侍服饰,毫不起眼,但当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眸看向萧寒时,整个前院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老奴曹化青,奉陛下旨意,特来为王爷、王妃、郡主送上些许用度之物。”曹公公的声音依旧嘶哑难听,如同破风箱,但语气却平淡恭谨,听不出丝毫情绪。
他一挥手,身后的内侍们开始忙碌而有序地从马车上卸下物品。
一箱箱的金锭银元宝,在灯火下反射著诱人却冰冷的光芒。
一盒盒的珍稀药材,人参、灵芝、雪莲、何首乌年份久远,药香扑鼻,许多连太医院库存都未必有。
紧随其后的,是两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他们身后跟着数名提着药箱的学徒。
“这两位是太医院院正孙老,以及江南名医林老先生。陛下特旨,命他二人携弟子常驻王府,专司为王妃与郡主调理身体,直至痊愈。”曹公公介绍道。
再后面,是各种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文玩摆件。更有一整车专门为孩童准备的物品:精巧绝伦的玩具(木马、七巧板、布偶等)、柔软舒适的四季衣裳、还有一整食盒宫里御厨特制的、造型可爱又滋补的甜品点心。
这份“赏赐”,其丰厚与细致程度,远超白日麟德殿前的旨意,尤其是派太医常驻和专赐孩童物品,几乎可以说是超出了常规的“恩宠”,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补偿与讨好意味。
雷震和亲卫们冷眼看着,心中警惕。他们都觉得,这不过是皇帝在麟德殿受挫后,换了一种更柔和的笼络(或者说麻痹)手段。
曹公公说完,微微躬身:“陛下口谕,今日家宴,陛下身为君父,思虑不周,让郡主受惊了。些许薄礼,聊表歉意,望王爷勿怪。陛下还说王爷性情刚直,所言虽逆耳,却也不无道理。望王爷善加珍重,以家国为念。”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几乎不像是出自帝王之口,尤其是最后那句“所言虽逆耳,却也不无道理”,简直是变相承认了萧寒(或者说小思寒)指责的部分合理性。
萧寒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赏赐,最后落在曹公公身上。
“陛下的‘心意’,本王收到了。”萧寒的声音平淡,“不过,本王府中,不缺金银。王妃与郡主的身体,本王自会寻人调理。”
他这话,几乎是将皇帝的赏赐拒之门外,至少是表达了不稀罕的态度。
曹公公却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拒绝,那张枯藁的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笑意(或许根本算不上笑):“王爷说的是。陛下也料到王爷或许不喜这些俗物。故而,陛下还有一句口谕带给王爷。”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看着萧寒,一字一句道:“陛下说,这些太医、药材、用度,非为赏赐王爷,乃是为王妃与郡主。陛下身为祖父,怜惜孙女体弱,儿媳多年辛劳,略尽心意,望王爷莫要推辞。”
他把皇帝抬到了“祖父”和关心儿媳孙女的位置,用的是亲情牌,将赏赐的对象从萧寒转移到了苏云裳母女身上。这样一来,萧寒若再强硬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不顾妻女身体。
萧寒眼神微冷,与曹公公那看似浑浊实则深不见底的目光对视片刻。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老太监,武功修为深不可测,甚至可能不在他之下。皇帝派他来,既是显示重视,也未尝不是一种隐晦的威慑。
而皇帝这番做派,低姿态中带着算计,亲情牌里藏着机锋,确实比白日皇后太子那套直接的打压要高明得多,也难对付得多。
萧寒沉默了片刻。
他想到了苏云裳苍白消瘦的脸颊,想到了小思寒手腕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和冻疮,想到了她们五年间亏空的身体
最终,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淡漠,却松了口:
“既是为王妃与郡主,东西留下,人也可暂留。但本王有言在先,王府之内,自有规矩。若有人心怀叵测,或行事有半分不妥——”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两位名医和曹公公。
“——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王爷放心。”曹公公躬身应道,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股杀意,“孙院正、林先生,只尽心伺候王妃与郡主安康,绝不敢有丝毫逾矩。”
萧寒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曹公公便指挥着内侍们,将赏赐物品有条不紊地搬入府中库房,安排太医们的住处,一切井井有条,片刻之后,便行礼告辞,带着宫人悄无声息地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偌大的前院,又恢复了宁静,只留下堆积的赏赐和两位垂手而立、态度恭谨的老太医,提醒著方才发生的一切。
雷震走到萧寒身边,低声道:“王爷,这”
“无妨。”萧寒望着宫人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金银入库,严加看管。太医让幽影派人盯着。既然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云裳和思寒的身体,确实需要最好的调养。”
他转身向府内走去,玄色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皇帝,您还是太天真了。”
该清算的,一样都不会少。
福兮?祸兮?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