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水光潋滟,画舫如织。然而,今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河畔那座巍峨的“望江阁”所吸引。
望江阁门前,早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华丽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停下,下来的无一不是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之人。有身穿绯紫官袍的朝廷大员(虽未著正式朝服,但气质俨然),有满头珠翠的贵妇命妇,更多的则是身着绫罗绸缎、眼神精明、身后跟着捧礼盒仆役的各路商贾巨富。
平日里,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前呼后拥、眼高于顶?可此刻,他们竟都规规矩矩地排在望江阁门外临时设置的等候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包著黄铜门钉的朱漆大门,脸上交织著期盼、焦急、敬畏,甚至是一丝惶恐。
原因无他,只因那位传说中的“活财神”,江南第一巨贾沈万舟,昨夜驾临京城,下榻于此。且放出风声,今日上午,将在望江阁短暂会客。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层圈子。谁不想见一见这位富可敌国、手眼通天的传奇人物?若能得他青眼,随便指点一二,或是漏下点生意,那便是泼天的富贵!更遑论,如今京城粮价飞涨,暗流汹涌,沈万舟此时带着大批“货物”进京,其意图和能量,足以牵动无数人的心弦。
钱德贵便是这长长队伍中的一员。
他的八抬镶金软轿在离望江阁还有百步远时,就被拥堵的人群和车马挡住了去路。钱德贵皱着眉掀开轿帘一看,好家伙!排队的人从望江阁门口一直蜿蜒到了街角,粗看不下百人!其中不少面孔他都认得,有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有想巴结他的小商人,甚至还有几位品级不低的官员家眷!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优越感同时涌上钱德贵心头。烦躁的是要排队等候,优越的是,他钱德贵今日前来,可不是那些攀附巴结的泛泛之辈,他可是带着东宫太子的“诚意”和“底气”来的!
“让开!都让开!没看到我们老爷的轿子吗?”钱府的管事狐假虎威,带着家丁试图驱散人群,清出一条道路。
“挤什么挤?没看到都在排队吗?”
“就是!凭什么让啊?你谁啊?”
“哟,这不是裕丰号的钱大老板吗?怎么,钱老板也要来排队求见沈先生?”人群中有人认出钱德贵,语气不无讥讽。钱德贵平日嚣张跋扈,囤积居奇,得罪的人可不少。
钱德贵脸上肥肉一抖,冷哼一声,并未下轿,只是示意管事不必与这些人纠缠。他放下轿帘,心中冷笑:一群蝼蚁,也配和老子相提并论?等会儿老子递上太子的拜帖,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轿子随着人流极其缓慢地向前蠕动。钱德贵在轿内听着外面的嘈杂,闻著各种脂粉、汗水和马匹的味道,愈发不耐。他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平日里他去哪里,不是被前呼后拥、奉为上宾?这沈万舟,架子也太大了!
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日头渐高,钱德贵身上昂贵的绸缎袍子都被汗浸湿了,轿子才终于挪到瞭望江阁门前较为宽敞的地带。
只见望江阁门前,站着八名黑衣劲装的护卫。这些人不同于寻常家丁护院,个个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如鹰,气息沉稳,站立如松,眼神扫过人群时,带着一股冰冷的审视,让人不敢与之对视。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自然而然地将喧闹的人群隔开,维持着门前一片肃穆的区域。
一个管家模样、四十来岁、面容精干、穿着藏青色绸衫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台阶上,不卑不亢地接待着来客。他手里拿着一本名册,每上前一人,便低声询问来意,查验拜帖或名刺,然后或点头放入,或客气地请回,言简意赅,绝不多话。被放入者无不面露喜色,小心翼翼踏入那扇门;被请回者则满脸失望,却也不敢有丝毫怨言,悻悻退下。
钱德贵这才施施然下了轿,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衣袍,清了清嗓子,挺著肥硕的肚子,迈著方步,在自家管事和家丁的簇拥下,径直朝着台阶走去,试图越过前面还在排队的人。
“这位老爷,请排队。”一名黑衣护卫伸手虚拦,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钱德贵的小眼睛一瞪,正待发作,他身后的管事已经抢上前一步,昂着头,声音刻意拔高:“放肆!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京城裕丰号大东家,钱德贵钱老爷!更是替东宫办事的!今日特来拜会沈先生,有要事相商,尔等还不速速通传?”
他将“东宫”二字咬得极重,试图以此震慑对方。
然而,那黑衣护卫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依旧重复道:“请排队。”
台阶上那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闻言,目光扫了过来,落在钱德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既无惊讶,也无惶恐,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却疏离:“原来是钱老板。失敬。沈先生今日会客,确有规矩,需按序递帖。还请钱老板稍候片刻。”
连这管家都如此淡然,丝毫不把“东宫”的名头放在眼里!
钱德贵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钱德贵在京城,报上太子的名号,哪个官员商贾不得给他三分薄面?这沈万舟手下的人,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他强压着怒气,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制作极其精美、封面用金粉写着“东宫谕”三个字的拜帖,正是昨日太子让人秘密送给他的。他双手捧著,递向那管家,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语气已带上了几分强硬:
“这位管事,并非钱某不懂规矩。实是确有紧要之事,关乎东宫,也关乎沈先生此次京城的生意。这是太子殿下的亲笔拜帖,还请管事行个方便,代为通禀沈先生一声。想必沈先生,会给太子殿下这个面子。”
他刻意将“太子殿下的亲笔拜帖”说得清清楚楚,让周围排队的人都听得见。果然,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太子殿下的拜帖?!”
“这钱德贵果然和东宫关系匪浅!”
“这下沈先生总该见了吧?太子的面子谁敢不给?”
钱德贵听着周围的议论,心中得意,下巴又抬高了几分,等著那管家诚惶诚恐地接过拜帖,然后躬身请他进去。
然而,那管家只是看了一眼那金灿灿的拜帖,脸上依旧没有丝毫动容,甚至眉头都未曾动一下。他并未伸手去接,而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钱老板,实在抱歉。沈先生立下的规矩,乃是无论何人,欲求一见,皆需按序递上自家名帖,写明来意,由在下登记呈报。沈先生览后,若有意相见,自会安排时间。至于其他拜帖”
他顿了顿,目光在太子拜帖上掠过,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底气:“沈先生吩咐过,一概不收,亦不以此为凭。此乃沈先生行走四方,不欲牵涉各方势力的立身之道,还望钱老板体谅。”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不仅让钱德贵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更让周围所有竖着耳朵听的人都惊呆了!
连太子的亲笔拜帖都不收?不看?还说什么“不欲牵涉各方势力”?
这沈万舟的架子,已经不是“大”可以形容了,简直是视皇家威严如无物啊!可偏偏,他一个商人,凭什么有如此底气?
钱德贵捧著拜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怕,而是气的!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钱德贵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当众被一个商贾的管事如此驳面子,而且是驳了太子的面子!
“你你说什么?”钱德贵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太子的拜帖你们也敢不收?你们可知,藐视东宫,是何等罪过?!”
那管家依旧不疾不徐,甚至微微躬身,以示礼数周全,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钱老板言重了。沈先生乃一介布衣商贾,恪守本分,只谈商事,不问其他。殿下厚爱,沈先生心领,但规矩不可废。若钱老板确有意求见沈先生,还请依规矩,递上您裕丰号钱德贵的名帖,排队等候。或者”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钱德贵:“钱老板也可以选择离开。”
“离开”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两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钱德贵脸上!
周围人群中已经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嗤笑声,那些平日被钱德贵压榨排挤的商贾,更是觉得解气无比。
钱德贵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所有人的目光都变成了嘲讽的利箭,将他射得千疮百孔。他死死盯着那管家,眼神怨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带来的家丁也蠢蠢欲动,但看着那八名气息冰冷的黑衣护卫,又不敢妄动。
“好!好!好一个沈万舟!好一个‘规矩不可废’!”钱德贵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知道,今天这脸是丢定了,再纠缠下去,只会更难堪。他猛地一把将那份太子的拜帖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还用脚碾了一下!
“我们走!”他几乎是咆哮著,转身,狼狈地钻回轿子里,连声催促轿夫快走。轿子调头时,差点撞到旁边排队的人,引起一片惊呼和怒骂,钱德贵也顾不上了。
镶金软轿如同逃跑一般,匆匆离开瞭望江阁前,消失在人流中。只留下地上那份被践踏过的、代表东宫颜面的拜帖,无声地诉说著刚才发生的一切,以及钱德贵那滔天的怒火和羞辱。
望江阁前的队伍,经过短暂的骚动,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每个人看向那扇朱漆大门的眼神,更加敬畏,也更加热切了。连太子的面子都不给,这沈万舟的能量,恐怕远超他们想象!若是能得他接见,哪怕只是说上一两句话
台阶上,那管家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一丝不苟地查验著拜帖。一名黑衣护卫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那份皱巴巴、沾了尘土的金色拜帖,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而此刻,望江阁顶层,一间临河、视野极佳、布置得清雅而不失贵气的静室中。
沈万州身着素色锦袍、面庞清癯、双目炯炯有神、约莫四十余岁的样子。
他正负手立于窗前,俯瞰著楼下发生的一幕。他气质儒雅,不像商人,倒像一位饱学的名士。
他身后,垂手立著两人,正是方才楼下那位管家和一名黑衣护卫首领。
“先生,钱德贵已羞辱离去,太子的拜帖也已处理。”管家恭敬禀报。
“沈万舟”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看着窗外秦淮河的粼粼波光,语气淡然:“知道了。按计划,今日午时过后,放第一批人进来,按名单上的顺序,每人只给半盏茶的时间。重点见那几个粮商中的‘墙头草’,还有户部那位侍郎的门人。”
“是。”管家应道。
“另外,”“沈万舟”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与萧寒神似的锐利光芒,“我们运来的第一批‘粮食’,可以开始‘高价’、‘通过可靠渠道’,慢慢流入京城几个最大的市场了。记住,要做得隐秘。”
“属下明白。”黑衣护卫首领沉声应道。
“沈万舟”重新望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运筹帷幄的弧度。
京城的水已经开始浑了。而他这个潜伏在水下的“鳄鱼”,是时候慢慢露出獠牙,慢慢的把他们这些自以为聪明的家伙,一个一个都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