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贵在望江阁前颜面尽失、铩羽而归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与之相伴的，是更加疯狂、更加令人绝望的粮价。
仿佛是为了宣泄在沈万舟那里受到的羞辱，也仿佛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后的疯狂反扑，钱德贵及其掌控的裕丰号联合其他几家大粮商，变本加厉地囤积、抬价。原本已经涨到天价的米粮，在短短两三日间，竟又翻了两三番！
“糙米八百文一升！精米一两二钱银子一升！白面一两五钱！”
“昨日不是才五百文吗？”
“爱买不买！明天还要涨！”
粮行伙计趾高气昂的吆喝和百姓绝望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成了京城最刺耳的日常交响。往日还算热闹的街市，如今萧瑟了许多，不少店铺关门歇业，街上行人面带菜色，行色匆匆。偶尔能看到面黄肌瘦的孩童蜷缩在墙角，眼中已无光彩；或是有老人倒在路边，气息奄奄，也不知是饿是病。城西、城南原本的贫民区，更是几乎成了人间地狱，时而有裹着草席的尸骸被抬出，恶臭隐隐弥漫。
朝廷并非没有动作。皇帝下旨，从京郊几个大仓调拨部分存粮设立粥棚，但粥稀可照人，且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满足数十万嗷嗷待哺的饥民。更多的流民从周边州县涌来，使得京城的压力骤增。
而负责统筹赈灾安抚流民事宜的，正是新晋的镇北亲王萧寒。这看似是皇帝委以重任，实则是将一块烫手山芋，不，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扔到了他的手里。
户部衙门，萧寒首次以亲王身份前来议事。
户部尚书是个圆滑的老臣，姓周，面对萧寒要求拨付赈灾银两、调拨更多官仓存粮的提议，一脸为难，搓着手，唉声叹气：“王爷明鉴，不是下官推诿，实在是国库空虚啊！北境连年用兵，南方水患，各地税银迟迟未能解到，户部的账面上，早就寅吃卯粮了。陛下虽有心赈济，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至于官仓存粮，那都是有着严格章程的，非有陛下特旨或灾情达到特定等级，不得轻易动支。如今这粮价虽高，但但尚未到‘灾情特级’的标准，下官下官实在不敢擅专啊！”
一番话，推得干干净净，将责任全归咎于“制度”和“没钱”，堵得萧寒看似毫无办法。周围的户部官员也纷纷附和，诉苦的诉苦，讲规矩的讲规矩，总之就是一个字：难。
萧寒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推诿之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像寻常武将那般拍案而起，怒斥官僚，也没有低声下气地恳求。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尚书那张写满“无奈”和“为难”的老脸，以及那些官员闪烁的眼神。
良久，等他们都说完了，萧寒才淡淡开口：“既然户部有难处，本王知晓了。”
就这么一句话，再无下文。他站起身，甚至没有再多看周尚书一眼，径直离开了户部衙门。
周尚书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位凶名在外的王爷，竟然如此“好说话”？就这么走了？不少人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些得意，看来这位王爷在朝堂之上，也不过如此，被规矩和程序轻轻一绊，就寸步难行了。
回到王府，萧寒直接称病不出，往后的时间也几乎不再公开露面，更不再去户部催促。
王府大门紧闭，仿佛对外界愈演愈烈的饥荒和飙升的粮价漠不关心。
消息传出，朝野议论纷纷。有人认为萧寒是知难而退，束手无策；有人认为他是在蛰伏，等待时机；但更多的人，尤其是普通百姓和饥民，在最初的希望过后，是深深的失望和怨怼——他们都在传连这位据说很厉害的王爷，也拿那些奸商和贪官没办法了？
这些议论和怨气，自然也飘进了镇北亲王府。
“我找王妃，我…我是她邻居。”门外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妪，拄著拐杖浑身破烂脸色白的吓人她颤颤巍巍几乎恳求说道。
“这里是镇北王亲王府邸，王妃是亲王夫人，岂是你一个平头百姓，说来就来想见就见的？”
“速速离开，不要无理取闹否则别怪我无情。”说话间门口的护卫提起棍棒就要驱赶老妇。
“刘奶奶。”就在这时，萧思寒突然从里面跑了出来。
她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一个瘦骨嶙峋、抱着个破包袱的老妇人，这是以前住在南城时，隔了几条巷子的刘奶奶，刘奶奶有时候会偷偷塞给她半个煮熟的芋头。
“赵虎叔叔，别伤害她！”小思寒急忙喊道，声音不大，却也把一旁的赵虎喊了过来。
“小主人，这人是？”
“他是我们的邻居，是刘奶奶。”小思寒说著话就开心的跑到刘奶奶面前：“刘奶奶，您怎么在这里？您吃饭了吗？”
刘奶奶浑浊的眼睛慢慢聚焦，认出小思寒，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是是小思寒啊奶奶不饿不饿” 话没说完，肚子却咕噜噜叫了起来。
小思寒连忙让侍女去府里将点心拿了过来。
刘奶奶颤抖着手接过，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只是吃了两口，她又忍不住哽咽出声：“好孩子好孩子奶奶的儿子，前日前日没了饿的没挺过去隔壁的王家小子，昨天也没了这世道，没法活了”
听着刘奶奶断断续续的哭诉，听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邻居竟然活活饿死，小思寒的小脸一点点变得苍白，大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悲伤。
晚饭时候，小思寒异常沉默，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怎么了思寒？怎么不吃饭？”苏云裳好奇询问。
“娘亲！”小思寒扑进苏云裳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外面好多人没饭吃！刘奶奶的儿子饿死了！王叔叔的家的二蛋哥哥也饿死了，还有好多人！那些坏人把粮食卖得好贵好贵！娘亲，他们怎么这么残忍？”
说著话，萧思寒的眼泪就模糊的双眼，甚至止也止不住。
苏云裳轻轻拍著女儿颤抖的背，眼中也充满了不忍和凝重。
她何尝不知外面的惨状？只是萧寒近日闭门不出，她也不知他究竟作何打算。
看着女儿赤诚而愤怒的眼睛，苏云裳心中不忍。
“要不，咱们娘俩去当大善人好不好？”她想起皇帝赏赐的那些金银珠宝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当大善人？怎么当？”小思寒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稚气和疑惑。
“我们在家门口，搭棚子，给没饭吃的人煮粥喝！就像就像以前娘亲生病时，隔壁阿婆给我们送粥一样！”
“真的吗？”萧思寒明显有些激动，小手也忍不住跟着颤抖。
苏云裳看着女儿，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一丝酸楚。
她重重点头：“真的！而且娘亲还要和思寒一起！”
“可是我们没有钱？”萧思寒一语中的。
“你的爹爹有啊。”苏云裳俏皮一笑。
母女俩一拍即合，说干就干。
苏云裳立刻让侍女清点库房中皇帝赏赐的金银、易于变卖的珠宝首饰，小思寒则像个小指挥，嚷嚷着要最大的锅，最多的米。
当萧寒被雷震请到主院，看到摆满了一院子的箱笼，以及兴致勃勃规划着在哪里搭粥棚、要煮多稠的粥的母女俩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苏云裳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寒郎，我和思寒想用这些钱财，买些粮食，在府外设粥棚，济一济附近的饥民。我知道这些钱财是陛下赏赐，或许另有他用，但眼下”
小思寒则跑过来，抱住萧寒的腿，仰著小脸，气鼓鼓地说：“爹爹！外面的坏人把粮食卖得好贵！好多人饿死了！我和娘亲要买粮食，煮粥给他们喝！爹爹你不准拦着我们！你要拦著，思寒思寒就不理你了！”
看着女儿那认真又带着怒气的模样，再看看妻子眼中温柔却坚决的光芒，萧寒的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一丝无奈？或者说是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有些“苦恼”：“你们两个这不是胡闹的吗？现在粮食这么贵，皇帝给的那点钱就算全用上也顶不住十多万灾民三五天啊！”
“再说了，爹爹城外还有三千士兵要吃饭呢，这些也都是要花钱的。”
“我不管，你就说给不给吧？不给你就是坏人，我就不认这个爹爹。”萧思寒拼命摇着她的小脑袋，似乎在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啊？这…”萧寒直接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