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市最深处，一片低矮破败的建筑群蛰伏在黑暗里，这里是连巡夜的更夫都宁愿绕道的地方。污浊的空气凝固不散，混杂着劣质烧刀子的刺鼻、腐烂菜叶的酸臭，以及某种如同阴沟淤积般的、专属于底层暴力的腥臊气。此处，便是九龙会总坛。
九龙会算不得什么江湖门派，不过是一群地痞、无赖、逃兵、流氓纠合而成的毒瘤。他们欺压良善、敲诈商户、替人“平事”，只要银钱给足，便无恶不作。帮主“独眼龙”赵奎，早年因争抢地盘被人捅瞎左眼，心肠却比那捅瞎他的攮子更毒三分。
此刻，总坛后堂密室，烛火昏黄跳跃。
赵奎那只完好的右眼，正贪婪地攫取著桌上堆积的财货。五千两雪花纹银码放整齐，两锭赤金沉甸甸，一匣子珍珠玛瑙在烛光下流转着诱人的光泽。这都是钱德贵傍送来的“定金”。
“嘿嘿嘿”粗糙如砂纸的手掌抓起一把珍珠，任由它们从指缝滑落，叮咚作响，“钱老爷，敞亮！不过就是去砸个粥棚，搅合搅合，就给出这价码这钱还真好赚啊！”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绰号“瘦猴”的心腹凑上前，谄媚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帮主，那镇北王北境回来的杀神，听说手底下都是百战悍卒。咱们真要去撩这虎须？”
“怕个鸟！”赵奎嗤笑，将珍珠扔回匣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杀神？在北边他是杀神，在京城，是龙也得给老子盘著！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再说了，”他独眼中凶光一闪，“咱们又不是去跟他麾下的铁骑硬碰硬。粥棚那地方，鱼龙混杂，咱们混在那些饿疯了的贱民堆里，就像水鬼藏在水草底下，他能分清谁是谁？咱们的任务，就是扔石头，把水搅浑，让那些贱民自己先咬起来！”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几乎挡住大半烛光，瞎掉的左眼罩着黑布，更显狰狞：“钱老爷放了话，事成之后，还有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倍！到时候，弟兄们拿了银子，赌坊里撒钱，窑子里快活，谁还管他王爷还是太子？银子，才是咱们的亲爹娘！”
瘦猴听得眼中放光，那点忧虑瞬间被贪欲淹没：“帮主高见！那些泥腿子饿死冻死，跟咱有屁关系！银子落袋才叫安生！”
赵奎满意地拍拍他瘦削的肩膀：“去，把能打的弟兄都叫到前厅，老子要训话！”
“得嘞！”
不多时，九龙会那间勉强算是“前厅”的破败大堂里，已挤满了百十号人。烛光摇曳，映照出一张张或横肉堆叠、或猥琐凶戾的面孔。空气污浊，汗臭、口臭、廉价酒气混成一团。这些人高声喧哗，污言秽语如同污水般泼溅，兵器随意搁在脚边或靠在墙上——砍刀、铁尺、包铁的木棍，甚至还有几把私自打造的弩。
赵奎大步踏入，独眼一扫，嘈杂声浪略微低伏。
“弟兄们！”他嗓门洪亮，带着惯有的蛮横，“来大活儿了！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
下面顿时一阵嗡嗡骚动。
“帮主，是劫哪家商号？还是绑哪个肥羊？”
“给多少？少了可不够弟兄们塞牙缝！”
“见血吗？不见血的活儿没劲！”
赵奎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笑容狰狞：“劫商号？绑肥羊？那都是小打小闹！这次，咱们玩把大的——明天一早，去镇北王府门前的粥棚，给老子往死里闹！”
“镇北王？”人群里响起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个马踏北境的煞星？”
“听说他回京那天，当街就宰了赵尚书家的人，羽林卫都不敢放屁”
“怕个卵！”一个脸上带着蜈蚣般刀疤的汉子，外号“刀疤刘”，猛地啐了一口浓痰，“咱们百十号人，混在成千上万的灾民堆里，他能认出谁？法不责众！再说了，咱们是去‘讲理’的，说他粥里有沙、有虫、有毒！那些饿红了眼的穷鬼，自己就能把棚子拆了！”
另一个眼神阴鸷、绰号“鹞子”的泼皮尖声附和：“刀疤刘说得对！咱们不用动手，动嘴就行！挑起火来，看热闹！钱老爷要的就是这个‘乱’字！”
赵奎满意地点头，独眼中凶光毕露：“听着！钱老爷发话了，闹起来，每人十两现银！闹出人命，翻倍！二十两！”
“十两？！” “二十两？！” 惊呼声此起彼伏。这笔钱，足够一个五口之家一年嚼用，对这群亡命徒而言，更是意味着赌坊翻本、窑姐温存、酒肉管饱的快活日子。
一个獐头鼠目、惯会偷鸡摸狗的泼皮“钻地鼠”搓着手，涎著脸笑道：“帮主，那些灾民的命值几个钱？去年大水，河里飘的‘浮财’咱们捞得还少吗？这世道，多死几十个，谁记得住？”
“没错！”一个只剩独臂、面色狠戾的汉子“断臂张”用仅剩的右手拍得胸膛砰砰响，“老子这条胳膊，就是帮城东周老爷‘了断’对头时没的。银子给够，亲娘老子挡了财路，我也”他没说完，但那股子灭绝人性的狠劲，让周围几个同伙都下意识退了半步。
厅中弥漫起一种狂热的贪婪和暴戾之气。在这群早已将良心喂了狗的人渣眼中，灾民的性命与脚下的尘土无异，唯有黄白之物，才是照亮他们黑暗世界的唯一光亮。
赵奎见气氛已到，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厚重砍刀，刀身映着烛火，寒光凛凛：“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儿！明天一早，分成五队，轮流去闹！记着，别傻乎乎跟王府那些带甲的护卫硬碰，咱们是去点火，不是去填柴！把水搅浑，让那些贱民自己炸锅！”
“吼——！” 百十号人齐声应和，吼声在破败的厅堂里回荡，充满了兽性的兴奋和对血腥银钱的渴望。
赵奎志得意满，仿佛已看到明日粥棚大乱，萧寒焦头烂额，而太子和钱德贵将大把银钱捧到他面前的景象。他举起砍刀，正要再做最后的鼓动——
忽然。
没有任何征兆，厅堂内所有烛火，同时向一个方向猛地一歪，火苗拉长、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了一把，然后才挣扎着缓缓熄灭。
一股阴冷、黏腻的气息，如同寒冬地穴里渗出的风，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厅内的汗臭和喧嚣。
所有的嘈杂声，像被一刀切断，戛然而止。
百十双眼睛，带着惊疑、茫然，以及一丝源自本能的恐惧，望向大厅入口。
那扇厚重的、原本紧闭的破旧木门，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洞开着。
门外，是浓稠如墨、吞噬一切的黑暗。暴雨初歇，夜色却更加深沉，没有星月，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更添死寂。
一道，两道，三道整整十二道身影，如同从门外的黑暗深处直接“流淌”进来，悄无声息地步入前厅前面的空地。
清一色的深灰紧身衣，包裹着精悍的身躯，脸上覆著只露出双眼的黑色面罩。手中无刀无剑，但他们仅仅是站在那里，那股凝练如实质的冰冷杀意，便让厅内温度骤降至冰点。空气仿佛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不是江湖客的彪悍，不是官差的威严，而是一种纯粹为杀戮而生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死寂。
赵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握刀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是从底层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见过血，玩过命，但从未感受过如此非人的气息。就像被一群没有温度的掠食者盯上。
“哪哪条道上的朋友？”赵奎强压心悸，横刀在前，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涩，“这里是九龙会私地，若是路过，还请亮个万儿，赵某或许”
他的话语，永远停在了这里。
因为为首那名影卫，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蓄势，甚至没有看清他如何抬脚。众人只觉灰色的影子微微一晃，仿佛烛光的一次错觉，那人已从十步之外，鬼魅般“贴”到了赵奎面前。
快！难以言喻的快！超出了常人理解的快！
赵奎瞳孔骤缩。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熟透果子破裂的闷响。
赵奎所有的动作凝固了。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截乌黑的、非金非木的锥状物尾端，正精准地钉在他的心口。没有鲜血狂喷，只有一小股暗红迅速洇湿了衣襟。
剧痛和冰冷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力气。砍刀“当啷”坠地。他想嘶吼，想咒骂，喉咙里却只涌出带着气泡的“呵呵”声。
独眼最后看到的，是对面影卫那双映着烛光、却比万年寒冰更冷的眸子，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漠然的虚无。
九龙会帮主，“独眼龙”赵奎，尸体向前扑倒，激起一片尘埃。
“帮主！！” 瘦猴凄厉尖叫，目眦欲裂，抄起手边一条包铁短棍，疯魔般冲上。
“咻——！”
破空声尖利刺耳。一点寒星从侧面阴影中激射而出，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没入瘦猴大张的嘴巴，从后颈穿出半截带血的棱尖。
瘦猴的冲势顿止，脸上定格着极致的惊恐和茫然，直挺挺向后倒去，“砰”地砸翻一张破桌。
直到此刻，大厅里剩余的近百泼皮，才如同被冰水浇头，彻底惊醒。
“杀杀人了！”
“他们杀了帮主和瘦猴！”
“抄家伙！并肩子上！剁了他们！”
恐惧瞬间转化为疯狂的暴戾。仗着人多势众，泼皮们红着眼睛，抓起各种兵器，嘶吼著，如同炸窝的马蜂，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十二个沉默的影卫。喊杀声、兵刃破空声、桌椅被撞翻的碎裂声混成一片，几乎要掀翻屋顶。
不多久十二名影卫重新聚拢。
他们身上溅满了血点，但呼吸平稳依旧，眼神漠然如初，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清扫。
大厅陷入了死寂。
百十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铺满了大厅地面。鲜血汩汩流淌，汇聚成一片片猩红的水洼，在摇曳的烛光下反射著妖异的光。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
十二名影卫站在血泊中，相互间连眼神交流都无。
为首的影卫走到赵奎尸体旁，俯身，从他怀中搜出那包金银和钱德贵的手令。他将手令仔细收起，放入贴身油布囊。那包金银，则被他随手丢在血泊里，黄白之物瞬间染上污红，显得肮脏而讽刺。
他微微抬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立刻有几名影卫从怀中取出数个皮囊，拔开塞子，将里面灰白色的粉末均匀撒在尸体和血迹之上。
随着火把的脱落整个大厅瞬间被大火吞噬。
烧焦的皮肉味散发开来，上百具尸体转瞬间消失在大火之中。
十二名影卫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门外浓重的黑暗，仿佛他们从未曾来过。
九龙会总坛，重归死寂。
只有后堂密室里，那桌无人问津的金银珠宝，依旧在孤寂的烛火下，闪烁著冰冷而虚幻的光芒，嘲笑着它曾许诺过的、永远无法兑现的“泼天富贵”。
远处，隐约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悠长而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