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但这一夜的京城，许多地方却灯火通明，人声隐约，透著一股山雨欲来前的诡异躁动。
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裕丰号总店那扇沉重的包铁榆木大门，被伙计费力地从里面拉开。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呻吟，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掌柜钱有福，也就是钱德贵的堂弟，揉着惺忪的睡眼，哈欠连天地走了出来，准备挂上今日的价牌。他迷迷糊糊地拿起那块昨晚就准备好的、用浓墨写着“上等粳米，每斗纹银八两二钱”的硬木牌，刚想往门边的铁钩上挂。
忽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鼻子抽了抽。
一股一股极其浓郁、新鲜、几乎带着泥土清香的粮食气味，混合著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味道不对！
裕丰号库里的粮食，为了囤积，大多存放了一段时间，虽然做了防潮处理，但绝没有这般清新扑鼻的气味！而且，这气味不是从自家店里散发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整条街，甚至从更远的坊市飘过来的！
钱有福猛地瞪大了眼睛，睡意全无。他惊恐地转头四顾。
只见长街对面的“陈记米铺”，那个平时门可罗雀、几乎被裕丰号挤垮的小铺子，此刻竟已开门营业！铺子门口，不知何时摆出了十几个巨大的、敞开口的麻袋，里面堆满了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的新稻米！几个伙计正忙碌地将米装进小斗。
而最让钱有福魂飞魄散的，是陈记门口竖起的一块简陋木牌，上面用白灰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赈济新米，每斗铜钱一百文！”
一百文？！
钱有福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去——没错！是一百文！不是一百银子，是一百文铜钱！折合成银子，连两钱都不到！
而裕丰号的定价是三两二钱银子一斗！
这这价格相差了何止十几倍？！简直是天地之别！
“不不可能！一定是陈记疯了！或者是假的！掺了沙子的！”钱有福声音发颤，喃喃自语。他跌跌撞撞地冲过街道，跑到陈记米铺前，不顾伙计的阻拦，伸手就往麻袋里抓去。
入手是冰凉、坚实、颗粒分明的触感。他抓起一把，凑到眼前，又送到鼻子下猛嗅。
米粒晶莹，米香纯正，毫无杂质，甚至比裕丰号库里那些所谓的“上等粳米”品相还要好！这绝对是今年江南新下来的上好稻米！
“这这米哪来的？！”钱有福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陈记的老掌柜慢悠悠地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扬眉吐气的神色，哼了一声：“哪来的？自然是正经买来的！钱掌柜，您家的米金贵，咱们小老百姓吃不起。从今儿起，您就留着您的宝贝粮食自己慢慢享用吧！”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掌柜的话，不远处又传来一阵喧哗。只见斜对面的“刘家粮栈”也开了门，同样摆出了成袋的新米，牌子上赫然写着：“江北新麦，每斗八十文！”
紧接着，像是约好了一般，这条以粮店聚集闻名的“米市街”，除了裕丰号及其控制的几家店铺外，其余大大小小十几家粮铺、米行、粮栈，竟然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全都开门营业！无一例外，全部摆出了堆积如山的粮食！价格低得令人发指！粳米、糙米、小麦、豆类品种齐全，全都是新粮！
更可怕的是，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无数原本在饥饿和绝望中挣扎的百姓，起初还不敢相信，但当有人真的用几十个铜板就买回一斗沉甸甸、香喷喷的新米时，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有粮了！真的有粮了！便宜粮！”
“老天开眼啊！”
“快！快去排队！去晚了就没了！”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股股洪流，冲向那些挂著低价牌子的粮铺。墈书屋 哽薪蕞全哭声、笑声、感激声、争先恐后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震动了清晨的京城。许多粮铺门前瞬间排起了长龙，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却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而与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形成惨烈对比的，是裕丰号总店及其关联店铺的门前。
冷清。
死一般的冷清。
偶尔有百姓路过，也只是朝那高昂的价牌投去鄙夷、愤怒、甚至幸灾乐祸的一瞥，然后匆匆奔向那些售卖平价粮的店铺。
钱有福脸色惨白如纸，瘫坐在自家门槛上，浑身发冷，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对面陈记门口络绎不绝的人群，看着自家店里堆积如山却无人问津的粮食，听着伙计们惊慌失措的议论和远处传来的鼎沸人声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他的心里。
“掌柜的！掌柜的！不好了！”这时又一个伙计连滚爬爬地从后院冲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咱们其他几家分店，还有城外的几个大仓，都派人来报信了！四面八方全全都有便宜的粮食冒出来了！价格低得吓人！咱们的粮食一粒也卖不出去了啊！那些之前交了定金要提货的客商，现在全都堵在门口，要求退定金，还要赔偿损失！”
“还有还有咱们之前为了囤货，向‘通源’、‘隆盛’几家钱庄借的巨额印子钱后天后天就是第一批还款的日子了！本金加利息，足足八十万两银子啊！”
“老爷！老爷在哪里？！快去请老爷啊！”钱有福如梦初醒，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裕丰号后院，钱德贵的奢华卧房。
钱德贵昨晚从邀月楼回来后，又喝了不少酒，做了一夜金山银海、将萧寒踩在脚下的美梦，此刻正搂着新纳的小妾鼾声如雷。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天塌了！”管家连门都没敲，直接撞了进来，声音凄厉。
钱德贵被惊醒，勃然大怒：“混账东西！谁让你闯进来的？！”
“老爷恕罪，老爷恕罪，出事了，出事了。”管家一边赔罪一边高声呼喊。
“出事？能出什么事？”钱德贵不以为然在小妾的伺候下不急不缓的穿着衣服。
“老爷！粮价粮价崩了！”管家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将外面发生的一切快速说了一遍。
“粮价崩了？”
“哼！”
“京城几乎七成的粮食都在我的手里，老子让他崩他才能崩。”
钱德贵骂骂咧咧地披上衣服。
接着就在管家的引领下走到临街。
当看到对面陈记米铺门口那长长的队伍和低廉到不可思议的价牌。
当听到满街鼎沸的人声和自家店铺死一般的寂静时，钱德贵肥胖的身躯猛地一晃。
“老爷。”看到自家老爷身形不稳，管家赶忙上前搀扶。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钱德贵眼前一黑，他扶著窗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上的肥肉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形，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丝绸寝衣。
“谁是谁干的？！是谁有这么多粮食？！陈记？刘家？他们哪来的本事？！”钱德贵嘶吼道，声音尖利得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是是沈万舟！”管家哭喊道，“全城都在传，是江南的活财神沈万舟！他一夜之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无数的粮食，以近乎白送的价格，散给了京里几乎所有的中小粮商！咱们咱们被围死了！”
沈万舟！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狠狠劈在钱德贵的天灵盖上！
他想起自己昨晚还在盘算著如何与沈万舟“联手”或“对抗”，原来对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这一刻收网！而他钱德贵，就是网里最大最肥的那条鱼！
“沈万舟沈万舟！你好狠！你好毒啊！”钱德贵发出野兽般的哀嚎，一屁股瘫坐在地，浑身肥肉都在剧烈颤抖。
囤积的超过三十万石粮食，如今成了烫手山芋，不，是催命符！为了囤积这些粮食，他几乎押上了全部身家，还借了巨额的高利贷！原本指望趁著粮荒大发横财，还清债务，还能赚个盆满钵满。可现在粮价暴跌十几倍！他这些粮食就算按现在的低价卖出去，也远远不够还债！更别提他之前是以何等恐怖的高价收购的！
破产！巨额的债务！还有那些因为他囤粮抬价而饿死的百姓的怨念钱德贵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债主逼死、被愤怒的百姓撕碎、甚至被朝廷问罪抄家的凄惨下场！
“不！我不能倒！我不能倒下！”
“我还有太子！对！我还有太子！太子殿下不会不管我的！”
“沈万舟，你特么从一开始就想让我死，从一开始就想让我死啊，老子不会让你如愿的，老子不会让你如愿的。”钱德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声嘶力竭地喊道：“备轿！快！备最快的轿子！去东宫！我要见太子殿下！”
“快！”
”备轿！”
“快！”钱德贵歇斯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