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黎明前终于停了。
但京城的血腥味,却比雨水更加浓重。
从子时到寅时,整整三个时辰,整座京城如同被投入了一口沸腾的血锅。太子府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五百府兵、三百禁军中的亲信、以及隐藏在京城各处的数百名暗桩、杀手、亡命徒。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通过所有渠道找到影卫,杀掉他们!
“封锁朱雀街!见到灰衣蒙面者,格杀勿论!”
“西市发现三人!追!”
“南城有打斗声!调弓弩手过去!”
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在京城各处响起。火光、刀光、箭矢破空声、临死的惨叫将这个本该寂静的夜晚变成了修罗场。
影卫很强,每一个都是千里挑一的高手,精通暗杀、潜伏、追踪、反追踪。但他们毕竟人数有限,在京城活动的影卫不过百余人。而太子动用的,是上千人的围剿。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猎杀。
西市,一家绸缎庄的后院。
五名影卫被三十多名太子府兵围在中间。他们已经杀了十七个人,但自己也人人带伤。为首的一名影卫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只能用右手持刀。
“放下兵器,给你们个痛快!”带队的是太子府卫率的一个校尉,骑在马上,冷笑着看着这些瓮中之鳖。
五名影卫背靠背站着,没人说话,也没人放下兵器。他们只是调整著呼吸,握紧了手中的刀。
校尉脸色一沉:“找死!放箭!”
弓弦响动,十余支箭矢射向影卫。影卫们挥刀格挡,但箭矢太密,又有一人中箭倒地。
“杀!”校尉一挥手,剩下的府兵一拥而上。
最后的搏杀开始了。
影卫们已经没了退路,反而更加疯狂。他们完全放弃了防守,每一刀都只攻不守,以命换命。
一名影卫被三把长枪同时刺穿,但他临死前将手中短刀掷出,精准地插进了一名府兵的咽喉。
另一名影卫双腿被斩断,倒在地上,却死死抱住一名府兵的腿,任由对方刀砍剑刺也不松手,直到同伴一刀结果了那府兵。
杀到只剩最后两人时,院子里已经躺了二十六具尸体。
“疯子都是疯子”那名校尉脸色发白,他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人。
最后两名影卫浑身是血,连站立都困难,却依然握著刀,冷冷地看着围上来的敌人。
“抓活的!”校尉突然改变主意,“抓回去严刑拷打,问出萧寒的布置!”
府兵们扔出绳网,套向两名影卫。影卫挥刀劈砍,但力竭之下,刀锋只斩断了几根绳索,还是被网住了。
“带走!”校尉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被网住的两名影卫突然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们同时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
“不好!”校尉大惊,冲上去掐住一人的下巴,但已经晚了。黑色的血液从两名影卫嘴角流出,他们的身体迅速软倒,眼神迅速涣散。
至死,他们都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城南,一座废弃的寺庙。
八名影卫在这里设伏,反杀了追来的四十多名太子暗桩。但他们的行踪也因此暴露。
半个时辰后,两百名禁军弓弩手将寺庙团团围住。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兵器,出来投降!否则乱箭射死!”禁军统领高声喊道。
寺庙里一片寂静。
“放箭!”
箭雨覆盖了整个寺庙。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直到箭囊射空。
禁军冲进去时,只看到八具插满箭矢的尸体。他们至死都保持着战斗姿态,有的靠在墙边,有的半跪在地,手中还紧紧握著兵器。
没有俘虏。
城北,一条阴暗的下水道。
三名影卫带着重伤的同伴在这里躲避追兵。他们的同伴胸口中了一刀,已经奄奄一息。
“坚持住天亮了就安全了”一名影卫撕下衣襟,用力按住同伴的伤口,但鲜血还是不断涌出。
重伤的影卫艰难地摇头,声音微弱:“别管我了你们走”
“说什么胡话!”另一名影卫低吼,“影卫从不抛弃兄弟!”
可就在这时,下水道两端同时传来脚步声和火光。齐盛小税枉 追罪鑫彰节
“在下面!堵住两头!”
追兵到了。
三名影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他们将重伤的同伴小心地放在干燥处,然后握紧兵器,向两头的出口走去。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下辈子,还做兄弟。”
狭窄的下水道里,爆发了最后的战斗。刀剑碰撞的火花在黑暗中闪烁,惨叫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当太子府的人清理完两头的尸体,找到最里面时,只看到四具影卫的尸体。他们至死都围在一起,像一道永不倒塌的墙。
这一夜,京城各处,类似的场景不断上演。
影卫很强,但再强的人也敌不过人海战术,敌不过早有准备的围剿。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死在巷战中,有的死在弓箭下,有的死在陷阱里。
但每一个影卫临死前,都带走了至少十倍于己的敌人。他们用生命践行着影卫的铁律:任务至上,忠诚至死,绝不投降。
寅时三刻,天色微明。
厮杀声渐渐平息,不是战斗结束了,而是能杀的人,已经不多了。
一夜之间,京城影卫损失过半。而太子府方面,付出的代价是影卫的十倍以上。
但太子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血腥告诉萧寒:这是我的地盘,你敢伸手,我就敢剁!
同一时间,城东,一处荒废的宅院。
这里曾是卫国公府——萧寒的外公,已故卫国公卫青的府邸。二十年前,这里是京城最显赫的府邸之一,门庭若市,车马不绝。
但现在
萧寒独自一人站在杂草丛生的前院中。
晨光熹微,照在这片破败的院落上。曾经气派的门楼已经倒塌了一半,朱红的大门腐朽不堪,只剩几片木板挂在门框上。院子里的青石地面裂缝纵横,从缝隙中长出半人高的荒草。假山倾颓,池塘干涸,回廊的柱子漆皮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
这里已经二十年没人住过了。
巫蛊案发后,卫国公府被抄家。卫青被赐死,卫家成年男丁全部问斩,女眷充入教坊司,家产抄没。这座曾经显赫的府邸,一夜之间变成了鬼宅。
萧寒缓缓走过前院,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亡魂。
他记得这里。
记得五岁那年,外公抱着他坐在前院的石凳上,教他认天上的星星。外公的手指很粗,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但指着他时却很温柔。
“寒儿你看,那颗最亮的是北辰星,永远指著北方。以后你要是迷路了,就找它。”
他记得七岁那年,在外公的书房里,偷偷翻开一本兵书。外公发现后没有责怪,反而笑着摸他的头:“喜欢兵法?好啊,卫家的男儿,就该懂这个。”
他记得九岁那年,母亲带他回娘家。外公在练武场舞刀,刀光如雪,风声呼啸。他看得入了迷,外公收刀后笑着问他:“想学吗?”他用力点头。
那些记忆,清晰得就像昨天。
然后,一切都碎了。
那年,巫蛊案发。母亲被幽禁,外公被下狱。他去求父皇,跪在御书房外整整一天,膝盖都跪肿了,只换来一句:“此事已有定论,休要再提。”
三天后,卫国公府被抄家。他偷偷跑到附近,躲在巷口,看着禁军如狼似虎地冲进去,看着外公被押出来。
那天天很阴,没有太阳。
外公穿着囚衣,披头散发,但腰杆挺得笔直。他走到府门前,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皇宫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冤——!!!”
那声音凄厉而悲怆,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然后,禁军粗暴地将他推上囚车。
萧寒躲在巷子里,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鲜血直流。他不敢哭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外公被带走,看着卫国公府的牌匾被摘下,扔在地上,被无数只脚踩过。
三天后,卫家十七名成年男丁,全部问斩。刑场上,血流成河。
那一天,萧寒没有哭。他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那一颗颗滚落的人头,看着那一具具无头的尸体,看着刽子手刀上的血迹。
从那天起,他一刻不曾忘记,有些仇,必须报。有些人,必须死。
萧寒缓缓走到后院,这里曾经是外公的书房。房子已经塌了一半,只剩断壁残垣。他在废墟中寻找著,最后在一处墙角,找到了半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字,虽然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还能辨认:
“忠勇传家丹心”
后面没了,石碑断在这里。
萧寒蹲下身,用袖子轻轻擦去石碑上的灰尘和青苔。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就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晨风吹过,荒草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低语。
“外公”萧寒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回来了。”
“母亲的事,卫家的事,我都记着。一分一毫,都不敢忘。”
“那些害母妃的人,那些踩着卫家鲜血往上爬的人,那些在背后笑看你们覆灭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那是一种沉淀了二十年的恨意,深如寒潭,锐如刀锋。
他站起身,望向皇宫方向。晨光中,皇宫的琉璃瓦闪著金黄色的光,巍峨而遥远。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雷震一身是血地走过来,单膝跪地:“王爷。”
萧寒没有转身,依旧望着皇宫方向:“说。”
“昨夜,太子动用了所有力量围剿影卫。”雷震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我们损失四十七人。伤二十八人。京城据点,被拔掉六个。”
萧寒沉默了。
晨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废墟中,站在荒草间,站在卫家二十年的冤魂中间,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良久,他缓缓转身。
雷震看到他的眼睛时,心中一震——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平静,深邃,但深处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那是压抑的血仇,是滔天的怒火。
“外公,你看到了吗?”他轻声道,“就像二十年前杀卫家的人一样,想把我杀掉。”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缓缓转身。
“我回来了。”
“带着刀回来了。”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这片废墟,也照亮了萧寒眼中那燃烧的黑色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