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亲王府,西跨院。齐盛小税徃 已发布醉辛蟑劫
这里被单独辟出来,安置丫丫的地方。
院子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正屋的厢房里,一个小女孩蜷缩在床角,把自己抱成一团。她大约五六岁年纪,梳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王府新做的绸缎衣裳,很合身,很漂亮。但她低着头,小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丫丫,吃点东西好不好?”苏云裳端著碗粥,坐在床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已经劝了半个时辰了,碗里的粥热了又热,丫丫却连头都不抬。
小思寒也趴在床边,手里拿着自己最喜欢的布老虎,小心翼翼递过去:“丫丫姐姐,这个给你玩你别难过了”
丫丫还是没动。
苏云裳眼圈红了。
她也是做母亲的人,最懂孩子失去父亲是什么滋味,亲眼看着父亲被残杀又是多么残忍。
“什么?不吃饭?多久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寒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玄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他刚从卫国公府回来,身上还带着那股废墟间的肃杀之气,但在踏入这个房间的瞬间,那股气息被强行压下了。
苏云裳起身,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萧寒微微摇头,示意她带着小思寒先出去。
房间门轻轻关上。
萧寒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去碰丫丫,只是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
“丫丫,怎么不吃饭呢。”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沉稳力量。
丫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还是没抬头。
“你已经两天没吃饭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萧寒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就算这样丫丫也始终一言不发。
“你爹爹曾说过,丫丫怕黑,晚上要留盏灯。她挑食,不吃胡萝卜,丫丫不爱说话,但就喜欢缠着她,丫丫喜欢吃糖人,还有小铃铛,我买好了,在枕头底下’”
丫丫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小脸啊。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唇咬得发白,下巴上还有深深的小牙印——那是她拼命忍着不哭出声咬出来的。
她看着萧寒,大眼睛里全是破碎的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呵呵”的抽气声。
萧寒从怀中掏出一对银铃铛,用红绳串著,铃铛很小,做工却很精致,晃动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今早清理石头遗物时找到的。
“这是你爹爹给你买的。”他将铃铛放在丫丫面前的小几上,“他说,下个月你生日时送你。”
丫丫盯着那对铃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但她还是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著嘴唇,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萧寒看着她,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也是这样,躲在巷子里,看着外公被押走,看着卫家被抄家,咬著嘴唇,不敢哭出声。
因为哭了,就输了。
因为哭了,就承认那个人真的不在了。
“想哭就哭,在这里没人敢笑话你。”萧寒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有些生硬——他不太会做这种事,但很认真。
丫丫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她扑进萧寒怀里,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爹我要爹爹他说好要带我去看花灯的他说好要教我骑马的他骗人他骗人”
萧寒抱住她,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北王,此刻抱着一个哭成泪人的小女孩,动作有些僵硬,却很稳。
“他没骗你。”他拍著丫丫的背,声音低沉而坚定,“花灯,我带你去看。骑马,我教你。你爹爹答应你的事,我一件一件,替他完成。”
丫丫哭得更凶了,但这次不是绝望的哭,而是某种宣泄。
“这里没有外人。你爹爹不在了,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爹爹。镇北王府,就是你的家,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爹爹是石头永远都是。”
说著萧寒将她抱起,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粥:“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记住你爹爹,才有力气长大,才有力气替他看着那些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丫丫听懂了。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着萧寒,用力点头。
萧寒一勺一勺喂她吃粥,动作笨拙却耐心。丫丫很乖,虽然没胃口,但还是努力咽下去。吃完半碗粥,萧寒又给她擦了擦脸,将银铃铛系在她手腕上。
“从今天起,你叫念恩。”萧寒看着她,“萧念恩。记住了吗?”
丫丫——现在该叫念恩了——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铃铛,轻轻晃了晃,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再次点头,这次,眼中除了悲伤,多了一丝微弱的光。
萧寒摸摸她的头,将她交给进来的苏云裳,转身走出房间。
在他踏出房门的瞬间,脸上的所有柔和尽数褪去,重新变回那个冰冷锐利的镇北王。
雷震已经在院中等候,见萧寒出来,上前低声道:“王爷!”话未落萧寒变抬手制止。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既然开始那就彻底开始吧。”
雷震点了点头,拱手行礼后转身变离开了。
…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京城,今日是个晴天,万里无云。
但很快,这片晴朗就会被血色覆盖。
辰时三刻,京城北门。
守门的士兵打着哈欠,刚刚换岗。昨夜城里闹腾了一夜,他们这些守城门的虽然没参与,但也一晚上没睡好。此刻正是最困的时候。
“听说昨夜死了不少人”一个年轻士兵小声对同伴道。
“嘘!别多嘴!”年长的伍长瞪了他一眼,“上面的事,咱们少打听。守好门就行”
他话没说完,突然停住了。
地面在震动。
一开始很轻微,像是错觉。
但很快,震动越来越明显,连城楼上的瓦片都开始微微作响。
“什么声音?”队长脸色一变,冲到城垛边,向北望去。
然后…
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线正在迅速变粗、变宽。那是骑兵,无数骑兵!玄甲黑马,红缨如血,沉默如铁,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京城北门席卷而来!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人心头发慌。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最前面那面黑色王旗上的“萧”字,以及旗下那员手持长枪、面甲遮脸的大将。
“寒寒铁骑?!”队长声音都变了调,“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没有兵部调令,他们怎么敢”
“关城门!快关城门!”他嘶声大吼。
守军慌忙去推那两扇沉重的城门,但已经晚了。
黑色洪流的前锋,距离城门已不足百丈!
韩擎一马当先,长枪向前一指,声音如雷:“奉王命,捉拿奸党。”
“轰——!”
三千寒铁骑狠狠撞在了尚未完全关闭的城门上!
那根本不是人力能阻挡的冲击。重达千斤的城门在铁蹄的撞击下,门栓断裂,门板破碎,轰然洞开!几个正在推门的守军被撞飞出去,摔在数丈之外,骨断筋折。
寒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了京城!
“敌袭!敌袭!”城楼上的士兵慌忙敲响警钟,但已经无济于事。
韩擎根本不理会这些守军,他的目标很明确。骑兵入城后迅速分兵:
一队五百人,直奔太子府。
一队五百人,直扑刑部大牢。
一队五百人,分赴京城各处,按照名单抓人。
“一队一千人随我去军营抓人!”
剩下的五百人,控制北门及附近街道。
整个行动快如闪电,训练有素。显然,计划早就制定好了,每一个细节都演练过无数遍。
太子府。
太子萧桓刚刚用完早膳,正在听张威汇报昨夜的战果。
“共计斩杀影卫四十七人,伤二十八人。我方损失一百五十三人,伤六十七人。”张威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虽然代价大了点,但狠狠挫了萧寒的锐气。现在他的影卫应该不敢在京城”
“报——!”
一个府兵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殿下!不好了!寒铁骑寒铁骑冲进城里来了!正在往咱们府上杀来!”
“什么?!”太子猛地站起,打翻了桌上的茶盏,“他们怎么敢?!守城的军队呢?!”
“北门北门被攻破了”府兵哭丧著脸,“他们人太多,太快了,根本拦不住”
太子脸色瞬间铁青。他看向张威,张威也是满脸震惊,但反应很快:“殿下,快从密道走!去皇宫!这里不能待了!”
“本宫不走!”太子咬牙,“本宫是太子!在自己的府邸,还能怕了一个藩王不成?调集所有人,守住府门!本宫倒要看看,萧寒敢不敢真的攻打太子府!”
他话音未落,外面已经传来了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
寒铁骑,到了。
“镇北王有令,太子无诏动兵,目无王法,特令寒铁骑,捉拿太子问罪,谁敢阻挡格杀勿论!”
一句话差点把太子气吐血无诏用兵还有比他萧寒更绝的吗?
太子大口喘著粗气,突然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太子两眼一黑径直晕了过去。
“快,快带太子从密道走…”
刑部大牢。
这里关押著许多重犯,其中就包括几个当年参与审理卫国公案的老吏——虽然他们大多已经致仕,但萧寒的人还是把他们“请”了回来。
牢头正在打瞌睡,突然被外面的喧闹声惊醒。他揉着眼睛走出去,然后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大牢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玄甲骑兵。为首一人下马,径直走向牢门,手中拿着一份名单。
“奉镇北亲王令,提审人犯。”那人声音冰冷,“名单上的人,全部带走。”
牢头哆嗦著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冷汗就下来了。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前刑部侍郎,已经致仕多年的周文清——当年卫国公案的主审官之一。
“这这不合规矩”牢头还想挣扎。
寒铁骑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王爷的话,就是规矩。”
京城各处,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
一队队寒铁骑穿街过巷,按照名单抓人。名单上的人,有当年参与构陷卫国公的官员,有作伪证的证人,有刑讯逼供的狱卒甚至还有几个已经隐姓埋名、藏在市井中的当年参与者。
没有审判,没有辩解,只有冰冷的抓捕。
“镇北王有令!凡是参与巫蛊案,无论大小全部抓捕归案。”
“反抗者,格杀勿论。”
北城军营这一刻同样在上演,数百名参与诛杀影卫的军队这一刻也得到了清算,他们被围成一团,寒铁骑校尉掏出王命眼神冰冷:
“镇北王有令。”
“所有参与昨日太子暴动的无论军官兵士全部诛杀,谁敢反抗全家连坐!”
校尉一一点名,寒铁骑迅速下马粗暴的将昨日参与围杀影卫的人无论军官兵士全部锁拿,无一例外。
一时间整个京城乱成一团。
百姓们也纷纷慌张逃回躲在家里,门窗紧闭,只敢从缝隙中偷看。他们看到玄甲骑兵在街上宾士,看到曾经高高在上的大人们被从府邸里拖出来,看到血迹在青石板上蔓延
“这是要变天了啊”有老人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