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太和殿。
晨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洒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却驱不散殿内凝重的寒意。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之上,皇帝萧恒面沉如水,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隐现。
他本以为封王、赏赐、允其查案,足以暂时稳住那个儿子。他本以为萧寒至少会顾及皇家颜面,徐徐图之。他本以为时间总能抚平一些东西。
可事实证明,他错了。
大错特错。
“陛下!镇北王这是要造反啊!”吏部左侍郎苏文正当先出列,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这其中有多少是表演,多少是真的恐惧,只有他自己知道,“无诏调兵,擅闯京城,当街抓人,目无法纪!此等行径,与叛贼何异?!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派禁军镇压,捉拿萧寒问罪!”
他是苏云裳的父亲,但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急于与那个“逆王”划清界限。昨夜府门外那一幕,那冰冷的眼神,那句“苏府阖府上下十里跪迎”的威胁,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他必须证明自己的忠诚,证明苏家与萧寒绝无瓜葛。
“臣附议!”兵部尚书吴襄紧接着出列,他儿子吴启荣的尸体还停在府中,此刻他双眼赤红,声音嘶哑,“萧寒纵兵杀我儿,如今又公然违抗陛下旨意,带兵入京作乱。此獠不除,国无宁日!陛下,请下旨吧!”
“陛下三思!”这次出列的是大将军刘振江,他须发皆张,老泪纵横,重重跪倒在地,“陛下!不能再流血了!北境五十万大军尚在关外,此刻若对镇北王用兵,无异于逼他造反啊!到那时,京城危矣,大梁危矣!”
“刘将军此言差矣!”刑部尚书厉声道,“难道就因为萧寒手握重兵,便可无法无天?今日他敢带兵入城抓人,明日他就敢带兵逼宫!此风绝不可长!”
“陛下,臣以为,镇北王此举,定有缘由。”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一位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老臣,“巫蛊一案,沉冤多年。镇北王既奉旨查案,抓捕相关人等问询,虽手段激烈,却也情有可原。当务之急,是问明缘由,而非贸然动兵。”
“问明缘由?”苏文正尖声道,“他抓的人里,有致仕多年的老臣,有在任的官员,甚至还有太子府的人!这是查案吗?这是公报私仇!这是铲除异己!”
“够了!”
龙椅之上,皇帝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吵。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喘。
皇帝缓缓站起身,走下龙椅,一步步走向殿中。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一夜之间。”皇帝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京城抓捕超过千人。寒铁骑横行街市,如入无人之境。太子府被围,刑部大牢被闯,北城军营被清洗”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虚空处:“这就是朕的好儿子,朕亲封的镇北亲王,给朕的‘惊喜’。”
“陛下”刘振江还想说什么。
皇帝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宇文雍:“宇文爱卿,你是京城守备大将军。昨夜之事,你可知情?”
宇文雍心头一紧,连忙出列跪倒:“臣臣昨夜接到消息时,寒铁骑已入城。臣立刻调兵前往阻拦,但但韩擎手持镇北王令牌,声称奉王命捉拿奸党,有先斩后奏之权。臣臣不敢擅动,恐引发兵变且,北境尚未完全归附,贸然翻脸,变数太大,若是刀兵相见…恐怕…”
他说的是实话,但也是推脱。昨夜他确实去了,也确实没敢硬拦——三千寒铁骑的战斗力,他比谁都清楚。更重要的是,他比谁都明白,真正能拦住萧寒的,不是他宇文雍,而是龙椅上这位的态度。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而道:“皇后呢?”
殿内气氛更加诡异。按制,皇后不得干政,但谁都知道,巫蛊案与皇后脱不了干系。萧寒此举,剑锋所指,再明显不过。
“回陛下,”内侍监高公公小心翼翼上前,“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在宫中休养。”
“凤体欠安?”皇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是心里不安吧。”
这话太直白,直白到让所有大臣都低下头,不敢接话。
“陛下!”一直沉默的太子萧桓突然出列,他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一路惊魂未定逃进宫来的,“萧寒这是要逼宫啊!他围了儿臣的府邸,若不是张威拼死护卫,儿臣儿臣恐怕就见不到父皇了!父皇,此獠不除,必成大患!请父皇下旨,诛杀萧寒,以正国法!”
他说得声泪俱下,但殿中不少人心中却暗自摇头。太子昨夜动用私兵围杀影卫,本就是授人以柄。如今被反将一军,也是咎由自取。
皇帝看着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个儿子,有野心,没脑子;有狠劲,没手段。若不是皇后一力扶持,若不是嫡长子身份,这太子之位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群臣:“诸卿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主战派和主和派互相瞪视,却谁也没有再开口。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镇压,可能引发北境大军南下;不镇压,皇权颜面扫地。
“陛下!”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只见皇后谢氏一身凤袍,头戴九凤金冠,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进太和殿。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殿中群臣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
按制,皇后不得入前朝正殿。但此刻,没人敢拦她。
“皇后,你怎么来了?”皇帝眉头微蹙。
“臣妾再不来,我大梁的江山,就要被逆子掀翻了。”皇后走到殿中,与皇帝并肩而立,转身面向群臣,声音冰冷,“萧寒带兵入京,擅抓朝臣,围困太子府,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陛下,此獠若不严惩,日后人人效仿,我大梁国将不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臣妾恳请陛下,下旨诛杀萧寒。北境大军若敢异动,便是叛国。届时,天下共讨之!”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杀气腾腾。
殿内一片哗然。
诛杀亲王,而且是手握重兵的亲王,这几乎是宣战!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刘振江急道,“镇北王虽有错,但罪不至死!更何况,他是陛下的亲生骨肉,是卫妃娘娘”
“卫妃?”皇后冷冷打断他,凤目中寒光一闪,“刘将军是要为一个罪妃,置大梁江山于不顾吗?”
刘振江脸色一白,话到嘴边却只能生生咽下。
皇帝看着皇后,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皇后说得对。”皇帝缓缓道,“萧寒此举,确实过了。但”
皇后话锋一转:“但天子犯法与民同罪,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亲王。”
皇上脸色微变:“皇后这是逼宫来了?”
“陛下的话折煞臣妾了,臣妾怎么敢逼宫?臣妾这样做,是维护国法,维护皇帝陛下的尊严。”
皇帝冷哼一声不再看她,转而望向殿外。
这一刻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座此刻正被寒铁骑拱卫的王府。
“高公公。”
“老奴在。”
“去镇北亲王府。”沉默过后皇帝冷冷说道,“传朕口谕:召镇北亲王萧寒,即刻入宫见朕。”
高公公腿一软,差点跪倒:“陛陛下老奴”
“怎么?不敢去?”皇帝瞥了他一眼。
“老奴老奴遵旨。”高公公哭丧著脸,躬身退下。
“曹之青”皇帝又唤道。
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龙椅旁的老太监,缓缓抬起头。他依旧佝偻著背,依旧面无表情,但当他抬起眼的瞬间,殿内所有人,包括皇后,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老奴在。”
“你陪高公公去一趟。”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告诉萧寒,朕在宫里等他。一个时辰内,朕要见到他。”
“若他不来呢?”皇后忍不住问。
皇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心头一颤。
“若他不来”皇帝顿了顿,缓缓吐出几个字,“按叛逆罪…”
“抓捕!”
“诛杀!”
“怎么样皇后?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吧?”
“臣妾一切都是为了皇上,皇上满意臣妾也就满意。”双方的回答滴水不漏,似乎维持着面子上的和谐,但明眼人心里都明白这偌大的宫殿早就充满了火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