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朱雀大街。
这本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商铺林立，车马如织。但此刻，整条街却静得可怕。商铺全部关门，百姓躲在家中，只有一队队玄甲骑兵在街上来回巡视，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回荡，肃杀而沉重。
街心，一处三品官员的府邸门前，正在上演一场对峙。
韩擎骑在马上，面色冷峻，身后是两百寒铁骑，甲胄森然，刀枪如林。他们前方，府门大开，几名府兵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口，而在他们中间，一个穿着紫色官袍、五十来岁的官员正被两名寒铁骑士卒架著胳膊往外拖。
“放开本官！你们这些丘八，知道本官是谁吗？！”那官员挣扎着，官帽歪斜，脸色煞白，声音却还在强撑，“本官是刑部左侍郎孙有德！朝廷正三品大员！你们无凭无据，擅闯官邸，这是死罪！”
韩擎冷冷看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展开，声音洪亮:“孙有德，天启十七年任刑部主事，参与卫国公巫蛊案审理。天启十八年，因‘审理有功’，升刑部员外郎。天启二十年，升刑部郎中。天启二十二年，升刑部左侍郎。”
他每念一句，孙有德的脸色就白一分。
“本官本官那是奉旨办案！”孙有德强辩道，“卫国公案证据确凿，三司会审，陛下钦定！与本官何干？！”
“证据确凿？”韩擎冷笑一声，从怀中又掏出一本泛黄的卷宗，“这是当年卫国公案的原始卷宗副本。上面清楚记载，你孙有德在审理期间，曾经上书，称‘证据尚有疑点，请再详查’。但三日后，你又突然改口，称‘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他顿了顿，盯着孙有德:“这中间的三天，发生了什么？是谁找过你？许了你什么好处？”
孙有德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慌乱:“你你胡说！这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自有公论。”韩擎收起卷宗，“带走！”
“不！我不去！我是冤枉的！”孙有德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拼命挣扎，“是赵福！都是赵福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改口，就让我全家在刑部大牢里过夜！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他哭喊著，涕泪横流，哪还有半点三品大员的威仪:“还有周文清！他是主审官，他收了皇后娘娘的好处！我只是个小官，我不敢不从啊！王爷！镇北王爷饶命啊！我真的只是被逼的！”
他这突如其来的供认，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寒铁骑的士卒们眼神更加冰冷。街边躲藏的百姓们窃窃私语。而孙有德府上的家眷，则一个个面如死灰。
“现在知道怕了？”韩擎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当年卫国公府上下三百余口，被你诬陷致死，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我”孙有德语塞，随即更加疯狂地挣扎，“不！我不跟你们走！你们这是公报私仇！陛下！我要见陛下！陛下会为我做主的！”
就在此时——
“踏踏踏踏”
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街道两端传来。
一队队身着明光铠的禁军，如同潮水般从街口涌出，迅速将整条街包围。人数至少数千人，弓弩手在前，长枪兵在后，刀盾兵护住两翼，阵型严谨，杀气腾腾。
为首一员将领，正是禁军副统领张威。他骑在马上，面色冷峻，目光扫过场中，最后落在韩擎身上。
“韩将军。”张威开口，声音沉稳，“奉陛下口谕，请镇北亲王即刻入宫。在此之前，所有抓捕行动，暂停。”
孙有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大喊:“张将军！张将军救我！这些丘八要杀我！他们要造反！”
张威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韩擎:“韩将军，请吧。”
韩擎眯起眼睛，握著长枪的手紧了紧。他身后的寒铁骑齐刷刷拔刀出鞘，动作整齐划一，刀锋在阳光下泛著寒光。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五百对数千。人数悬殊。
但寒铁骑毫无惧色，反而一个个眼中燃烧着战意。他们是北境的狼，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精锐，岂会怕这些京城的花架子禁军？
“张将军，”韩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末将奉镇北亲王令，捉拿巫蛊案相关人犯。王爷有令:凡阻挠办案者，视同包庇，格杀勿论。”
张威脸色一沉:“韩擎！你这是要抗旨？！”
“抗旨？”韩擎冷笑一声，“陛下可有明旨，命你阻拦王爷办案？”
“陛下口谕”
“口谕？”韩擎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我北境军，只听军令，不认口谕！镇北亲王乃北境统帅，他的命令，就是军令！镇北军，听调不听宣！”
“哗——！”
此言一出，满街哗然！
听调不听宣！这是何等嚣张！何等狂妄！这等于公然宣布:北境军只认萧寒，不认皇帝！
张威脸色铁青，他身后的禁军也骚动起来，不少人脸上露出惊怒之色。
孙有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裤裆处湿了一片。
“韩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张威厉声道，“你这是公然谋逆！”
“谋逆？”韩擎眼中寒光一闪，“末将只是在执行军令。张将军若想阻拦”
他缓缓举起长枪，枪尖指向张威:“那就踏着末将的尸体过去。”
“踏踏踏！”
寒铁骑齐刷刷上前一步，战马嘶鸣，刀枪并举。五百人，却爆发出千军万马般的气势！
禁军也不甘示弱，弓弩手拉开弓弦，长枪兵平举长枪，刀盾兵举起盾牌。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整个朱雀大街，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谁敢阻挠本王办案，按同谋论处格杀勿论。”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声音不大，却仿佛有某种魔力，瞬间穿透了紧绷的气氛。
人群分开，一骑缓缓走出。
萧寒。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未著甲胄，未佩兵器，只是随意地骑在马上，仿佛只是出来散步。但当他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
他太镇定了。镇定得让人心头发慌。
张威看到他，心头一紧，但还是硬著头皮拱手:“王爷，陛下有口谕，请您即刻停止抓人，马上入宫解释。”
萧寒仿佛没听到，他的目光落在瘫软在地的孙有德身上。
孙有德感受到那目光，浑身一颤，如同被毒蛇盯上。他拼命往后缩，声音颤抖:“王王爷下官下官是冤枉的都是赵福逼我的都是”
萧寒缓缓下马，走向孙有德。
他的脚步很轻，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孙有德的心尖上。
孙有德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王爷饶命饶命啊下官愿意作证愿意指认赵福指认皇后只求王爷饶我一命”
萧寒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那眼神，冰冷，漠然，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孙有德，”萧寒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天启十七年十月二十三，卫国公府被抄。你带队，从卫国公书房搜出‘巫蛊人偶’。当场，卫国公长子，我的舅舅卫明，质问证据从何而来。你答:‘人赃并获，还敢狡辩？’”
孙有德脸色惨白。
“天启十七年十一月十五，卫国公案三司会审。你作为刑部代表，当庭指认卫国公‘确有巫蛊之行’。卫国公当庭喊冤，你冷笑:‘铁证如山，喊冤何用？’”
萧寒每说一句，孙有德就颤抖一下。
“天启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卫国公被赐死前夜，你去狱中‘探望’。卫国公问你:‘我卫家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害我？’你答:‘要怪，就怪你站错了队。’”
“不不是”孙有德拼命摇头，“我没有我没有说过”
萧寒不再看他，而是缓缓抽出腰间佩刀。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制式战刀，刀身狭长，刀锋雪亮。
他握刀的手很稳。
“卫国公府，三百一十七口。”萧寒声音依旧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滔天杀意，“不是被斩就是被羞辱致死。”
他举起刀，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你死不足惜。”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不——！”孙有德发出绝望的嘶吼。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萧寒的刀，停在半空。
刀锋前，多了两根手指。
枯瘦，苍老，布满皱纹的手指。
但那两根手指，却稳稳地抵住了刀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寒瞳孔微缩，抬头看向手指的主人。
那是一个老太监。
佝偻著背，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太监服，脸上皱纹堆叠，看不出具体年岁。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又仿佛刚刚出现。
高公公跟在他身后，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曹公公”张威如释重负，连忙行礼。
他没有看张威，也没有看瘫软在地的孙有德，只是看着萧寒，浑浊的眼珠里看不出情绪。
“王爷，”曹公公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两块木头在摩擦，“陛下有旨，请您入宫。”
萧寒缓缓收刀，但目光依旧冰冷:“若我不去呢？”
曹公公缓缓收回手指，那根抵住刀锋的手指，竟连一道白痕都没有。
“那老奴，”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就只能请王爷去了。”
请。
这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萧寒盯着他，良久，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讥诮。
“你请的动吗？”萧寒眼神冷厉，似乎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马蹄嘶吼，所有人却都默契的没了声音，他们屏住呼吸观察著萧寒的动静。
“继续抓人。名单上的，一个都不能少。”
“是！”韩擎沉声应道。
萧寒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孙有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个人，”他淡淡道，“留口气，带到王府，本王要问个清楚。”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翻身上马。
曹公公也缓缓转身，佝偻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王爷！”
“北境五十万军，大梁却有百万，纵然北境军所向无敌，双方厮杀，尸骨成山血流成河…这恐怕也不是王爷想看到的吧？”
萧寒放下缰绳看向老太监，嘴角却在这时微微扬起：“皇帝曾说本王叛逆，既然是叛逆，尸骨成山血流成河又如何？”
他看向皇宫。
“若天道不公，我便用这尸山血河趟出一条路来！”
“我等愿追随王爷，尸山血河，粉身碎骨，无怨无悔。”寒铁骑异口同声，杀气昼现，一时间所有的禁军无不下意识缩紧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