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端坐马上,玄色衣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数千禁军,最后落在曹公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他不是在说气话,不是在虚张声势。这个从北境血海中杀出来的男人,是真的敢用五十万大军的尸骨,铺就一条通往真相的血路。
曹公公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枯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他侍奉了三代帝王,见过太多权谋争斗,太多血流成河。但像萧寒这样,将杀戮说得如此平静,将复仇视作理所当然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不是莽夫之勇,也不是枭雄之狂。
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王爷,”曹公公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老奴在宫中六十年了。见过先帝诛杀权臣,见过陛下平定藩王,见过太多人头落地,太多家破人亡。”
他顿了顿,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些许:“但老奴从未见过,有人愿意用五十万条性命,去换一个公道。”
萧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爷可知,这五十万人中,有多少人有父母妻儿?”曹公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多少人盼著战争结束,回家团圆?又有多少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巫蛊案,什么卫国公,他们只是听令行事的士卒?”
他缓缓走向萧寒,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王爷要报仇,天经地义。但”
他在萧寒马前三步处停下,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直视著萧寒:“但这不是王爷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北境五十万大军的事。这是大梁的事,是皇家的事,是陛下的家事。”
“家事?”萧寒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三百一十七条人命,是家事?五年流放,妻女受辱,是家事?”
“是。”曹公公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因为涉及皇室,涉及皇后,涉及太子。这就是家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萧寒和最近的几人能听清:“既然是家事,就该关起门来说。看书屋 已发布嶵鑫彰踕陛下在宫里等您,就是想把门关上,把话说开。王爷在外面闹得越大,这门就越关不上。等到天下人都看着,等到朝野上下都议论,等到北境军和禁军真的刀兵相见”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那时候,陛下就是想压,也压不住了,北境五十万军,大梁百万雄兵,刀刀见骨血液横飞,尸山血海,浮尸千里。”
萧寒眼神微动。
“王爷,”曹公公趁热打铁,声音更加诚恳,“老奴知道您心里有恨,有怨,但…这并不是不能解决,只要家里的事家里说。”
这话说得隐晦,但萧寒听懂了。
皇帝当年未必不知道卫国公是冤枉的,未必不知道皇后在背后搞鬼。但为了朝局稳定,为了皇家颜面,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牺牲。
萧寒沉默著。
朱雀大街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寒铁骑握紧了刀枪,只要他一声令下,就算对面是千军万马,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冲杀过去。
禁军也绷紧了神经,弓弦拉满,长枪平举,只等张威一声令下。
张威手心全是汗。他知道,今日若真的开战,无论胜负,他都难逃一死——要么死在寒铁骑的刀下,要么事后被皇帝问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寒铁骑的玄甲上,照在禁军的明光铠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萧寒的目光扫过街道,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扫过那些躲在缝隙后偷看的眼睛。
他看到了恐惧,看到了好奇,看到了麻木。
他还记得,当年卫国公府被抄时,也是这样。百姓们躲在门后偷看,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质疑。他们只是看着,看着卫家的人一个个被押出来,看着血染红了街道。
二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变。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骑飞奔而来,马上之人赫然是大将军刘振江!
他没有穿朝服,只著一身简单的布衣,没有带随从,甚至没有佩刀。他就这样单枪匹马,冲进了两军对峙的战场。
“刘将军?”张威一惊。
刘振江没有理会他,径直冲到萧寒马前,勒住缰绳。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位两朝元老,这位在朝堂上为萧寒说过话的老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噗通!”
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臣刘振江,”他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颤抖,眼中含着泪光,“恳请王爷…入宫。”
全场死寂。
连曹公公都微微动容。
刘振江这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把自己的百年名声,全都押上了。
“刘将军”萧寒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眼神复杂。
“王爷!”刘振江声音哽咽。
“王爷!”刘振江声音哽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臣知道您心中有滔天之恨,有焚城之怒!卫国公的冤,王妃的苦,郡主的伤,一桩桩一件件,老臣虽非亲历,却也感同身受!”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印:“但王爷今日您若执意在这里动手,流的第一滴血,不是仇人的血,而是大梁将士的血!是这些不明所以、只是奉命行事的禁军的血!是这些跟随您征战多年、忠心耿耿的寒铁骑的血!”
刘振江颤抖著指向那些严阵以待的士卒,声音悲怆:“他们何辜啊?!禁军士卒,大多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领一份军饷,养一家老小。寒铁骑的兄弟,跟着您从北境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是为保家卫国,是为建功立业!不是为了今日,在这京城大街上,手足相残,血染街口!”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一些寒铁骑的士兵眼神微动,禁军那边,不少年轻士卒更是脸色发白。他们大多只是普通军户出身,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刘振江再次重重叩首,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流下:“王爷!老臣今日以这条老命相求!请您入宫!有什么冤屈,有什么仇恨,当着陛下的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个清楚,断个明白!”
“若陛下不公,若朝廷不正,届时”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决绝,“届时老臣愿以项上人头,为王爷作证!为卫国公申冤,为卫妃娘娘鸣屈!”
这话说得太重了。
一个两朝元老,一个大将军,当街以死相谏。
就连曹公公,那双浑浊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动容。他侍奉三代帝王,见过太多朝堂争斗,但像刘振江这样,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内乱的老臣,确实不多。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萧寒身上。
萧寒端坐马上,面无表情。
晨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阳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刘振江额头上的血,看到了老人眼中的恳切与决绝。
他看到了寒铁骑们复杂的神情——忠诚依旧,但多了几分不忍。
他看到了禁军士卒脸上的恐惧与茫然。
他看到了躲在门窗后那些百姓的眼睛——有好奇,有害怕,还有一丝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一场好戏?期待血流成河?
萧寒突然觉得很荒谬。
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孙有德身上。这个刚才还吓得尿裤子的刑部侍郎,此刻正偷偷往禁军方向爬,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这个害死卫家三百余口的帮凶,这个为了前程不惜作伪证的小人,此刻竟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
萧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刘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请起。”
刘振江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王爷”
“本王敬你是忠臣,是长辈。”萧寒缓缓道,“你今日这一跪,这一磕,本王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曹公公。
“但是,”萧寒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本王进宫,不代表事情就能含糊过去。”
他抬手,指向抖如筛糠的孙有德:“这个人,必须当街斩首,还有名单上的人本王一个都不会放过。”
孙有德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若陛下不允呢?”张威忍不住问道。
萧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张威心头一寒。
“那就不是本王的错了。”萧寒淡淡道,“是陛下不想关起门来说话。那本王也只能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扇门里,到底藏着什么肮脏东西。”
这话说得平静,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
他不是在讨价还价,而是在下最后通牒。
要么,关起门来,把所有事情摊开说清楚。
要么,打开门,让天下人都看看皇家的丑闻。
没有第三条路。
曹公公深深看了萧寒一眼,浑浊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
“好,老奴来之前陛下授予奴才临机决断之权,您提的条件,老奴…替陛下答应了。”
“曹公公!!”看到曹公公妥协,张威顿时急了。
“住口。”曹公公直接打断,他伸出手对着萧寒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王爷请吧”
他将缰绳拉起,又整理了一下衣袍,看向韩擎:“韩擎。”
“末将在!”
“孙有德当街处死,其他人带回王府继续审问,该杀就杀!”萧寒一字一句道。
“遵命!”韩擎沉声应道。
两名寒铁骑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孙有德拖起。
萧寒不再理会任何人,向着皇宫方向而去。
玄色衣袍在身后飘动,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曹公公跟在他身后三步处,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些。
张威咬了咬干裂的嘴唇,看到萧寒脱离寒铁骑,他大手一挥,数千禁卫军顿时一拥而上将萧寒围在中间。
“王爷!”看到禁军异动韩擎握紧刀柄,寒铁骑也握紧了刀剑。
“你们回去做该做的事,曹公公不会让本王有事的,对吧?”萧寒笑着看向曹公公。
曹之青躬了躬身躯:“王爷说的是,有奴才在,王爷会安全入宫的!”
“这么说进入皇宫是死是活曹公公就不能保证了?”
曹之青没有说话,只是再次躬了躬身躯。
“哈哈哈哈…!”
“也好!本王也想看看,这皇宫的刀能不能砍下本王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