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金銮殿。
这座象征著大梁最高权力中心的大殿,今日气氛格外凝重。
九龙金漆宝座上,皇帝萧恒端坐着,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面容沉静,但那双握著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官以宰相谢安为首,武将以大将军宇文雍为首,个个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大殿中央,萧寒独自站着。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没有换亲王冕服,甚至没有戴冠。晨光从高高的殿门外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在地面投下一道挺拔的影子。
他就那样站着,背脊笔直如松,面色平静如水,仿佛不是置身于决定生死的金殿,而是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
但这种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镇北王,”良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你可知罪?”
四个字,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萧寒微微抬首,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本王,不知何罪。”
“放肆!”一名御史忍不住跳出来,指著萧寒厉声道,“你擅杀朝廷命官,屠戮太子府护卫,纵兵围堵朱雀大街,惊扰圣驾!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萧寒看都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皇帝身上:“赵福构陷忠良,欺凌本王妻女,该死。太子府护卫围杀本王影卫,该死。朱雀大街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可怕:“本王奉皇帝的命令追查凶手,何罪之有?”
“你——!”那御史气得浑身发抖,“强词夺理!按律法,即便官员有罪,也该由三司会审,陛下圣裁!岂容你私自动刑?!”
“律法?”萧寒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当年卫国公一案,可曾按律法?三百一十七口人,可曾经过三司会审?”
那御史一滞,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来。
又一名大臣出列,是礼部尚书王守仁,须发皆白,声音却中气十足:“王爷!即便卫国公当年确有冤屈,那也是陈年旧案!岂能成为你今日肆意妄为的借口?!你眼中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萧寒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北境的寒风。
“陈年旧案?”他缓缓重复这四个字,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所以,死了的人就该白死?受了冤屈的就该永远沉默?王尚书,若是你的家人被人构陷惨死,二十年后,凶手还在逍遥法外,你也会说这是陈年旧案,算了吧?”
王守仁老脸一红,拂袖道:“这这岂能混为一谈!”
“为何不能?”萧寒反问,“就因为卫国公是臣,你们是君?所以臣死就死了,君错就错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到连皇帝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萧寒!”太子萧桓终于忍不住,从武将队列中踏出一步,指著萧寒怒道,“你少在这里混淆视听!今日说的是你擅自杀人之事!与陈年旧案何干?!”
萧寒终于正眼看向太子。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但太子却觉得,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太子殿下,”萧寒缓缓开口,“昨夜,你的人杀了我四十七个影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每一个,都是跟了我五年以上的老兵。他们在北境跟狄戎人拼过命,跟大雪拼过命,跟饥饿拼过命,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勇猛武士?现在他们没有死在敌人手里,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围剿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下的冰冷。
“所以,”萧寒看着太子,“你要跟我算杀人之账?好啊,那就从你私自调兵,诛杀功臣士兵开始!”
太子脸色铁青,一时语塞。
“够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殿后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皇后谢氏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走入大殿。她依旧穿着明黄凤袍,头戴九凤金冠,妆容精致,仪态端庄,但那双凤目中闪烁的寒光,却让殿内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按照礼制,皇后不应干政,更不应擅入金殿。但此刻,没有人敢说什么。
皇后走到御阶下,先向皇帝微微一礼,然后转身看向萧寒。
四目相对。
一个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与杀机。
一个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平静。
“镇北王,”皇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本宫问你,朱雀大街上,孙有德是不是你杀的?”
“是。”萧寒坦然承认。
“刑部大牢里的吏部侍郎,是不是你抓的?”
“是。”
“黑风岗,三百太子府护卫,是不是你的人杀的?”
“是。”
一问一答,干脆利落。
皇后的脸色越来越冷:“那你可知,按大梁律,擅杀朝廷命官,该当何罪?私设刑狱,该当何罪?屠戮东宫护卫,该当何罪?”
萧寒看着她,突然笑了:“皇后娘娘,您是不是忘了问一个问题?”
皇后凤目一眯:“什么?”
“按大梁律,”萧寒一字一句道,“构陷妃嫔,残害皇嗣,诬陷忠良,又该当何罪?”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话,已经不是在辩解,而是在指控了。
指控谁?不言而喻。
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涂著鲜红蔻丹的手指紧紧攥著凤袍的衣袖,指节发白。
“你你竟敢”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本王有何不敢?”萧寒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二十年前,卫国公府三百一十七口,是不是冤枉的?我母妃卫氏,是不是被构陷的?这五年,本王的王妃和女儿,是不是被人刻意欺凌的?”
他踏前一步,玄色衣袍无风自动:“皇后娘娘,您要不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回答这些问题?”
“放肆!!!”太子勃然大怒,指著萧寒吼道,“你竟敢如此跟母后说话!禁军!禁军何在?!”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冲入大殿,刀剑出鞘,瞬间将萧寒围在中间。
寒光凛冽,杀气腾腾。
文武百官一片哗然,不少人吓得脸色发白,纷纷后退。
宇文雍眉头紧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皇后和太子那狰狞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皇帝终于坐不住了,沉声道:“桓儿!退下!禁军,也退下!”
但这一次,太子没有听。
他死死盯着萧寒,眼中满是杀意:“父皇!此獠狂悖至此,当众污蔑母后,目无君上!若不诛杀,皇家威严何在?!”
皇后也冷声道:“陛下,此子已无可救药。留着他,必成大患。”
禁军没有退,刀锋依旧指著萧寒。
萧寒站在刀剑丛中,面不改色,甚至嘴角还带着那抹讥诮的弧度。
他看着皇帝,看着皇后,看着太子,看着满朝文武。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所以,”他缓缓开口,“这就是所谓的关起门来说话?这就是所谓的家事?”
他摇了摇头,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说了。
他抬起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书房。
但就是这个动作,让所有禁军如临大敌,刀锋又往前递了半寸。
剑拔弩张。
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
仿佛只要一个火星,这座金銮殿就会变成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