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地牢,湿冷的石墙渗着水珠,油灯火苗在石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赵四被铁链锁在木架上,衣服被扒了,只剩条裤子,身上有几道鞭痕,不深,但皮开肉绽。
徐莽坐在对面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碗,慢慢吹着热气。白玉堂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根皮鞭,鞭梢滴着血——不是赵四的,是刚才那个小太监小顺子的。小顺子扛不住打,已经招了,现在关在隔壁牢房。
“赵四。”徐莽开口,声音在牢房里回荡,“你是聪明人,知道为什么抓你。”
赵四抬起头,脸上全是汗,眼睛充血:“公爷……下官冤枉……下官只是……只是收了些银子,替人传个话……”
“传什么话?”徐莽放下茶碗,“传给谁?”
“传……传给草原上的朋友……就是些生意上的事……”
“朋友?”徐莽站起身,走到赵四面前,盯着他,“哪个朋友?是不是叫哈尔巴拉的‘狼主’?”
赵四浑身一颤。
“小顺子都招了。”徐莽说,“冯保让你给‘狼主’传北疆军情,每次给你二十两金叶子。从去年八月到现在,一共传了七次。对吗?”
赵四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徐莽从袖中掏出几张纸,摊开:“这是从你家里搜出来的账本,上面记着每次收钱的日期、数目。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封信,“这是‘狼主’给你的回信,让你继续打探陈骤的动向,特别是九月演武的情报。信藏在你的枕头里,绣花枕头,你夫人缝的,手艺不错。”
赵四看着那些证据,彻底瘫了。铁链哗啦作响。
“公爷……”他声音发颤,“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的……冯公公他……”
“冯保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徐莽打断,“他让你通敌卖国,你也干?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不知道‘忠义’二字怎么写?”
赵四哭了,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公爷饶命……下官……下官家有老母,下有幼子……”
“那些死在草原的将士,他们就没有老母幼子?”徐莽声音陡然提高,“你传一次情报,‘狼主’就知道咱们的兵力部署,就能多杀几个边关将士!你手上的血,不比战场上的胡人少!”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赵四的抽泣声。
徐莽深吸口气,又坐回椅子:“现在,我问,你答。答得好,我给你个痛快。答不好,凌迟。”
“公爷请问……下官……下官一定……”
“第一,卢杞知道多少?”
赵四咽了口唾沫:“卢相……卢相应该知道冯公公和‘狼主’有联系,但具体细节……可能不清楚。冯公公只让我把情报给他,他再传给‘狼主’。至于卢相那边……应该是冯公公自己去说。”
“第二,除了你,兵部还有谁?”
“还有……还有军情司主事张德,他管着密报收发,有时候会‘漏’一些给下官。还有员外郎李顺,他负责归档,可以调阅旧档……”
“第三,‘狼主’九月十五要南下,具体计划是什么?”
赵四想了想:“‘狼主’计划九月十四先到白狼部营地,展示兵力,震慑乌维。然后九月十五辰时,趁陈将军演武时,突袭鹰嘴滩。他不打算硬拼,只打算冲一阵就走,目的是让白狼部、黑水部看看他的威风,好让他们归附。”
徐莽眯起眼:“他带多少人?”
“八千本部骑兵,三千西域雇佣兵,一共一万一千人。但他说只带五千骑南下,剩下的在狼居胥山待命。”
“白狼部、黑水部什么态度?”
“还在观望。‘狼主’许了他们四成战利品,但两部首领不太信。所以‘狼主’才要亲自南下,展示实力。”
徐莽点点头,站起身:“写下来。所有你刚才说的,签字画押。”
白玉堂拿来纸笔,解开赵四一只手。赵四抖着手写,字迹歪斜,但内容详实。写完了,按手印。
徐莽接过供词,看了看,收好。
“公爷……”赵四哀求,“下官……下官……”
徐莽看他一眼,对白玉堂说:“给他个痛快。”
说完,转身走出牢房。身后传来闷响,接着是铁链落地的声音。他没回头,径直上了台阶。
外面,天快亮了。
同一时刻,阴山军堡。
陈骤收到岳斌的密信时,是寅时三刻。信是白玉堂连夜送来的,八百里加急,马跑死了两匹。
他拆开信,就着油灯看。看完,烧了。
韩迁和周槐已经被叫来了,两人都披着外衣,脸上还带着睡意。
“赵四招了。”陈骤说,“供词在徐公爷手里。‘狼主’九月十五要南下,带五千骑突袭鹰嘴滩。目的是震慑白狼部、黑水部。”
韩迁眉头紧皱:“五千骑?情报准确吗?”
“应该准确。”陈骤说,“赵四说,‘狼主’本部有八千骑,雇佣兵三千,但只带五千南下,剩下的在狼居胥山待命。他不敢全带出来,怕老巢被端。”
周槐沉吟:“那就是说,咱们在鹰嘴滩布置的兵力——胡茬一千五百骑,大牛两千人,赵破虏一千弓弩手,熊霸三百新兵,秃发贺一千慕容部骑兵——加起来五千八百人,比他还多八百。”
“多八百没用。”陈骤摇头,“他是骑兵,机动性强。冲一阵就走,咱们追不上。而且他是突袭,咱们是演武,阵型松散,容易被冲乱。”
“那怎么办?”
陈骤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鹰嘴滩:“改计划。演武照常,但埋伏的人增加。胡茬的一千五百骑不动,大牛的两千人增加到三千——从阴山守军里调。另外,让窦通从秃鹫谷带两千人过来,埋伏在南面。冯一刀的斥候营全部撒出去,盯死‘狼主’的动向。”
他顿了顿:“还有,通知耿石和瘦猴。让他们在九月十四前,务必说服白狼部、黑水部至少保持中立。如果不行,就把‘狼主’要突袭的消息透露给他们——让他们知道,‘狼主’是拿他们当炮灰。”
韩迁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一件事。”陈骤说,“赵四的供词,徐公爷会找机会呈给陛下。但陛下病重,卢杞和冯保把持朝政,不一定能成。咱们得做两手准备——如果朝廷动不了卢杞,咱们就自己动手。”
周槐一惊:“将军的意思是……”
“等打完这一仗。”陈骤说,“九月十五后,无论‘狼主’是败是逃,咱们都要腾出手来,清理内部。北疆不能有卢杞的眼线,更不能有通敌的人。”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让韩迁和周槐都感到一阵寒意。
清理内部。
那不是打仗,那是杀人。
草原,白狼部。
瘦猴在赌场连续赢了三天,又故意输了三天。输赢之间,跟巴图混熟了。巴图觉得这个汉人赌徒有意思——赌术时好时坏,说话有趣,还会讲江南的风土人情。
第四天晚上,巴图请瘦猴喝酒。酒是马奶酒,烈,冲鼻子。两人在赌场后面的小帐篷里喝,就着烤羊肉。
“老弟,”巴图喝多了,大着舌头,“你……你这人实在。不像那些汉商,奸猾。”
瘦猴也装作喝多了:“巴图大哥……你也实在。那些胡人,瞧不起咱们汉人,就你不。”
“那是!”巴图拍胸脯,“我姐夫……乌力罕,他就常说,汉人有汉人的本事。比如……比如造铁锅,比如织绸缎,比如……赌钱!”
两人哈哈大笑。
瘦猴趁机问:“巴图大哥,听说乌力罕少爷也好赌?啥时候引荐引荐?”
“明天!”巴图说,“明天他来找我,说有事商量。你就在这儿等着,我介绍你们认识。”
“那敢情好。”瘦猴给他倒酒,“不过……乌力罕少爷是贵人,我这种小赌徒,他看得上吗?”
“看得上!”巴图拍他肩膀,“他就喜欢你这样的——不卑不亢,有点本事,但不算顶尖。太厉害的,他防着;太怂的,他看不起。你正好。”
瘦猴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下午,乌力罕果然来了。二十来岁,身材魁梧,脸上刺着青色的狼图腾,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善茬。他穿着皮袍,腰佩弯刀,走路带风。
巴图赶紧迎上去,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胡话。乌力罕看了瘦猴一眼,点点头,走过来坐下。
“汉人?”他用生硬的汉话说。
“是。”瘦猴起身行礼,“小的姓侯,江南人,做皮毛生意的。”
“会赌?”
“会一点。”
乌力罕指了指赌桌:“玩两把。”
三人玩骨牌。瘦猴故意输了两把,赢了第三把。乌力罕赢了钱,心情不错:“你赌术还行。在江南,赌场多吗?”
“多。”瘦猴说,“大大小小,几百家。最热闹的是秦淮河畔,灯红酒绿,赌场通宵达旦。”
乌力罕眼睛亮了:“听说江南女子美貌?”
“确实。”瘦猴说,“肤如凝脂,眼如秋水。不过……比起草原女子,少了些野性。”
这话说得乌力罕笑了:“你会说话。留下吧,跟我混。我缺个懂汉地的人。”
“谢少爷赏识。”瘦猴躬身,“不过小的还得等货主……”
“货主我帮你找。”乌力罕摆摆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月钱五两,包吃住。”
瘦猴“感激涕零”地应下。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就是慢慢套话,摸清白狼部的底细,最好能策反乌力罕。
但瘦猴知道,这事急不得。乌力罕虽然年轻,但不傻,疑心重。得慢慢来,像钓鱼,一点点收线。
黑水部营地。
耿石见到了黑水部首领巴特尔。巴特尔五十多岁,精瘦,眼神像鹰。他检查了耿石带来的礼物——特别是那十口大铁锅,敲了又敲,看了又看。
“好锅。”他终于说,“比我们用的铜锅强。”
“首领喜欢就好。”耿石说,“只要黑水部愿归附大晋,这样的锅,要多少有多少。盐铁也一样,管够。”
巴特尔坐下,示意耿石也坐:“‘狼主’也派人来过,许我们四成战利品。你说,我该信谁?”
“首领可以都信,也可以都不信。”耿石说,“但请首领想想,‘狼主’若真能打下北疆,何必许你们四成战利品?直接抢就是了。他许你们重利,正说明他力有不逮,需要你们帮忙。”
“你们不也需要我们帮忙?”
“需要,但不一样。”耿石说,“我们是要你们归附,做藩属,互市通商,长治久安。‘狼主’是要你们当马前卒,替他流血。等仗打完了,你们还剩多少人?还能拿到多少战利品?”
巴特尔沉默。
“九月十五,镇北侯在黑水河演武。”耿石说,“首领不妨去看看,看看晋军的实力。看完再做决定。”
“我会去。”巴特尔说,“但在这之前,我想知道一件事——如果‘狼主’南下,你们能挡住吗?”
耿石笑了:“野马滩一战,‘狼主’折了六千九百人,我们折了四千七百人。他损失更大。而且现在,我们有血砖垒的墙,有改良的弓弩,有新练的兵。他再来,只会死更多人。”
巴特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九月十五,我去看。”
九月十日,阴山军堡。
所有兵力调动完毕。胡茬的一千五百骑已经秘密进驻鹰嘴滩北面五里的一片洼地,用草皮盖住帐篷,白天不动,晚上生火也用无烟柴。大牛的三千人埋伏在东面三里外的树林里。窦通的两千人从秃鹫谷赶来,埋伏在南面。赵破虏的一千弓弩手在滩头列阵,熊霸的三百新兵在后面演练盾阵。秃发贺的一千慕容部骑兵在两侧游弋。
冯一刀的斥候营全部撒出去了,最远的已经摸到狼居胥山南麓,监视‘狼主’大军的动向。
陈骤站在堡墙上,看着北方。秋风萧瑟,草色枯黄。远处,黑水河像条银带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将军,”韩迁走过来,“所有准备就绪。只等‘狼主’来了。”
陈骤点头:“耿石那边有消息吗?”
“有。黑水部巴特尔答应来观礼。白狼部乌维也答应,但乌力罕态度不明。瘦猴已经接近乌力罕,正在想办法。”
“瘦猴那边,让他小心。”陈骤说,“乌力罕不是善茬,别暴露了。”
“明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秋风很凉,吹得堡旗猎猎作响。
“韩迁,”陈骤忽然说,“这一仗打完,无论输赢,北疆都要变天了。”
韩迁看着他:“将军是指……”
“朝廷那边,卢杞必须倒。”陈骤说,“他不倒,北疆永无宁日。草原那边,‘狼主’必须死。他不死,边境永不安稳。”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决心,像铁一样硬。
韩迁重重点头:“愿随将军,赴汤蹈火。”
陈骤拍拍他肩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