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晨。
瘦猴在白狼部营地醒来时,帐篷外传来牧羊人的吆喝声。他揉了揉眼睛,左小腿的伤已经完全愈合,只剩一道暗红色的疤。起身穿衣,撩开帐篷帘子——外面,秋阳初升,把营地照得一片金黄。
乌力罕的亲卫已经在等他了:“侯先生,少爷让你过去。”
瘦猴点点头,跟着亲卫往营地中央走。路上碰见几个白狼部妇人,正挤马奶,木桶里冒着热气。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打闹,看见他,停下来好奇地打量——这个汉人最近常跟乌力罕少爷在一起。
乌力罕的帐篷比普通帐篷大两倍,门口挂着狼皮和骨饰。瘦猴走进去,乌力罕正在吃早饭——烤羊肉,马奶酒,还有一碟不知名的野果。
“坐。”乌力罕指了指对面的毡垫,“一起吃。”
瘦猴坐下,亲卫给他切了块羊肉。肉烤得焦香,撒了粗盐,咬一口满嘴油。
“侯老弟,”乌力罕喝了口酒,“九月十五,想不想跟我去看热闹?”
瘦猴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少爷说的是……”
“鹰嘴滩演武。”乌力罕咧嘴笑,“陈骤要在那儿演武,给咱们看。‘狼主’也想去,给他添点乐子。”
“那……危险吧?”
“危险什么?”乌力罕不以为意,“咱们就在远处看,不掺和。等‘狼主’冲垮了晋军,咱们再过去,捡点便宜。箭啊,刀啊,盔甲啊……都是好东西。”
瘦猴嚼着羊肉,脑子里飞快地转。乌力罕这是打定主意要当墙头草了——等‘狼主’打赢,他就去捞好处;如果打不赢,他也能说自己是观礼的,没动手。
得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少爷英明。”瘦猴说,“那咱们带多少人去?”
“带五十个亲卫就够了。”乌力罕说,“人多了显眼。你就跟着我,给我讲讲汉人的兵法——看看陈骤是怎么布阵的,‘狼主’又是怎么破阵的。”
“小的明白。”
吃完早饭,乌力罕要去找巴图,让瘦猴自己转转。瘦猴走出帐篷,在营地里慢慢走,脑子却在盘算——今天是初十,离十五还有五天。他得在十四前把消息传出去,告诉老猫乌力罕的动向,还有白狼部的态度。
走到营地边缘,他找了个僻静处,假装撒尿,在地上划了个符号——三道横线,一道竖线,表示“乌力罕将观战,五十人”。划完了,用脚抹平。
老猫的人看到这个,就会明白。
做完这一切,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帐篷。帐篷里很简单,一张羊皮垫,一个火盆,还有个小包袱。他打开包袱,检查里面的东西——二十两碎银子还在,通行牌在,解毒丸也在。还有一把匕首,藏在靴筒里。
他握紧匕首,冰凉的刀柄让他清醒了些。
五天。
还有五天,大战就要开始。
他得活着,活着把乌力罕的情报传回去,活着看‘狼主’怎么死。
同一时刻,黑水部。
耿石站在黑水河边,看着对岸。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对岸就是晋军的地盘,那里有烽燧,有哨卡,有血砖垒的墙。
巴特尔走过来,跟他并肩站着。
“耿使者,”巴特尔开口,“我想好了。”
耿石转头看他。
“黑水部可以保持中立。”巴特尔说,“但不出兵。九月十五演武,我会去看,只带二十个亲卫。如果‘狼主’赢了,我们立刻撤走,不掺和。如果晋军赢了……”他顿了顿,“我们再谈归附的事。”
耿石沉默片刻,点点头:“可以。但请首领记住,中立的意思是——既不出兵帮‘狼主’,也不给他通风报信。”
“这个自然。”巴特尔说,“我们草原人,说话算话。”
两人击掌为誓。击完掌,巴特尔忽然问:“耿使者,你的左手……是打仗伤的?”
“嗯。”耿石抬起左手,手指能活动,但握不紧,“野狐岭,被胡人骨朵砸的。”
“还能握刀吗?”
“握不了刀了。”耿石说,“但还能握缰绳,还能握笔。”
巴特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是条汉子。如果这次晋军赢了,我愿意跟你交朋友。”
耿石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转身往回走。秋风很凉,吹得河面泛起涟漪。远处,黑水部的营地升起炊烟,袅袅升起。
耿石心里清楚,巴特尔的中立,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至少,黑水部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剩下的,就看陈骤的了。
鹰嘴滩,午时。
陈骤带着韩迁、周槐,还有刚从平皋赶来的廖文清和朱老六,在滩头巡视。五千八百人的埋伏已经全部到位,滩面上看起来空荡荡的,只有枯草在风中摇曳。
“粮草都藏在滩后三里处的洼地里。”廖文清指着南面,“二十车粮食,用草皮盖着,从空中看不见。另外,朱头儿在那边搭了临时灶台,挖了地灶,生火不冒烟。”
朱老六补充:“吃饭分三批,每批一刻钟。保证随时有三分之二的人保持警戒。”
陈骤点头:“做得不错。”
他又走到弓弩阵地。赵破虏正在给弓手训话:“……记住,听我号令。我说放,再放。第一排射完蹲下,第二排射,第三排准备。轮流射击,保持不断……”
弓手们听得认真。这些年轻人大多才十七八岁,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但握弓的手很稳。
陈骤没打扰他们,继续往前走。滩后,熊霸的三百新兵正在休息——不是真休息,是演练休息时的警戒。三人一组,两人睡觉,一人放哨,轮流换岗。睡觉的人也不脱甲,刀就放在手边。
“将军。”熊霸跑过来。
“练得怎么样?”
“都记住了。”熊霸说,“合击、轮换、警戒、夜战……该练的都练了。就是时间短,有些细节还不够熟。”
“够了。”陈骤说,“打仗打的是气势。你们只要站得住,守得稳,就是好兵。”
他又去看了胡茬的埋伏地。一千五百骑藏在芦苇丛里,马匹都喂饱了,人也吃饱了,就等命令。胡茬正蹲在芦苇丛里磨刀,刀磨得很亮,能照见人脸。
“将军,”胡茬看见他,站起来,“‘狼主’真要来?”
“真要来。”陈骤说,“瘦猴传回消息,乌力罕已经知道‘狼主’要南下,而且准备观战。白狼部至少是墙头草,可能还会捡便宜。”
“他娘的。”胡茬啐了一口,“这些胡狗,没一个好东西。”
“所以你得盯紧白狼部。”陈骤说,“如果他们敢动,就拦住他们。不用全歼,拖住就行。”
“明白。”
最后是窦通的埋伏地。两千人藏在土坡后,坡顶有哨兵,观察滩面。窦通正蹲在坡顶,跟几个队正交代任务。
“……如果胡骑冲过滩头,咱们就从坡后杀出,堵住退路。记住,不追远,堵住就行。把他们逼回滩头,让弓弩手收拾。”
“诺!”
队正们散开。窦通看见陈骤,跳下坡来。
“将军,都安排好了。”他说,“就是……咱们这边离河近,晚上潮气重,有些弟兄关节疼。”
“忍一忍。”陈骤说,“打完这仗,发药酒,发厚衣裳。”
“那敢情好。”
巡视完所有埋伏点,太阳已经偏西了。陈骤站在滩头那块巨石上,看着眼前的开阔地。
洛阳,英国公府。
徐莽看着手中的供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赵四的供词很详细,把冯保如何通敌,如何传递军情,如何收钱,写得清清楚楚。小顺子的供词也差不多,还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冯保在宫中的眼线,卢杞与冯保的密会时间地点。
“这些足够扳倒冯保了。”徐莽对站在旁边的岳斌说,“但卢杞……还差一点。赵四说卢杞可能知道,但没证据。”
“那怎么办?”岳斌问。
“等。”徐莽说,“等北疆这一仗打完。如果陈骤赢了,‘狼主’败退,冯保这条线就断了。到时候卢杞为了自保,可能会弃车保帅,把冯保推出来顶罪。咱们就趁机发难,把卢杞也扯进来。”
岳斌皱眉:“卢杞会这么容易就范?”
“他不从也得从。”徐莽冷笑,“冯保是他的臂膀,断了臂膀,他就瘸了。而且陛下那边……太医令说,就这几天了。”
岳斌心里一沉。皇帝病重,随时可能驾崩。到时候太子年幼,必然要有人辅政。卢杞和冯保把持朝政多年,肯定想当这个辅政大臣。但如果这个时候爆出冯保通敌……
“公爷的意思是,等陛下……再动手?”
“对。”徐莽说,“陛下在,咱们动不了卢杞。陛下若不在了,新君即位,正是清洗旧臣的时候。到时候咱们把这些证据往朝堂上一抛,卢杞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了身。”
岳斌沉默。这是拿国运在赌——赌皇帝驾崩的时间,赌陈骤能打赢,赌朝中还有忠臣肯站出来。
但除了赌,也没别的办法了。
“那王明德那边……”岳斌又问。
“王明德已经上了请罪折子,自请罚俸。”徐莽说,“卢杞暂时不会动他。等这阵风头过了,咱们再想办法把他调出御史台,外放个知府,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肯吗?”
“他会肯的。”徐莽说,“他是个明白人,知道留在京城只会成为靶子。外放出去,反而安全。”
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公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陛下又昏迷了,这次比上次更重。太医令说,恐怕……”
徐莽和岳斌对视一眼。
终于,要来了。
草原,狼居胥山。
“狼主”哈尔巴拉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集结的五千骑兵。骑兵分三部——本部三千骑,雇佣兵两千骑,还有五百亲卫。马匹雄壮,战士精悍,弯刀在秋阳下闪着寒光。
“勇士们!”哈尔巴拉声音洪亮,“九月十五,我们将南下鹰嘴滩。那里,晋军正在演武,自以为威风。我们要做的,就是冲垮他们,让那些观望的部落看看,‘天狼神之子’的刀,比陈骤的旗更亮!”
台下爆发出吼声:“天狼神!天狼神!”
哈尔巴拉很满意。他举起弯刀:“这一战,我们不攻城,不掠地,就是去亮个相。冲垮他们的阵型,砍倒他们的旗帜,然后立刻撤回。让陈骤知道,草原,还是我说了算!”
“吼——!”
骑兵们举刀呼应。杀气冲天。
亲卫队长走上点将台,低声汇报:“主上,白狼部乌力罕传来消息,他会在鹰嘴滩外观战,带五十人。黑水部巴特尔保持中立,只带二十人观礼。”
“乌维呢?”
“乌维称病,不去。”
哈尔巴拉冷笑:“老狐狸。不过没关系,只要乌力罕在就行。等他见了咱们的威风,自然会说服他阿爸。”
“那……晋军那边,会不会有埋伏?”
“有埋伏又如何?”哈尔巴拉不屑,“陈骤最多带五千人演武,他能埋伏多少人?一千?两千?咱们五千铁骑冲过去,什么埋伏都冲垮了。”
他顿了顿:“告诉勇士们,轻装简从,只带三天的干粮和水。冲垮晋军后,立刻撤回,不在南边过夜。”
“诺!”
亲卫队长退下。哈尔巴拉看着台下黑压压的骑兵,胸中豪气顿生。
从父王败走,他带着三十亲卫逃到漠北,到现在拥兵万余,称霸草原。
现在,是时候南下了。不为了占领,不为了劫掠。就为了告诉那个陈骤,告诉那些观望的部落:草原的王,回来了。他握紧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