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雪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积雪上,白晃晃的刺眼。京城大街小巷的屋顶都在滴水,滴滴答答,像是下小雨。
国子监里,周槐站在院子里,看着工匠们清扫考场。三千张考桌,每张间隔三尺,整整齐齐排在庭院里。远处是明伦堂,那里是阅卷的地方。
“周大人。”一个主事小跑过来,“考题已经印好了,封存在礼部,派了五十个兵丁看守。考场布置也差不多了,就是……就是桌椅不够。”
“差多少?”
“差五百张。”
周槐皱眉:“怎么会差这么多?”
“原本国子监只有两千五百张考桌,这次报了三千考生。卑职去户部调,可户部说他们的桌椅都在仓库里,搬出来需要时间……”
“那就去借。”周槐说,“去京兆府、顺天府、各个衙门借。明天必须凑齐三千张。”
“是!”
主事匆匆走了。岳斌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名册:“周槐,考生名单定了,三千一百二十三人。其中举人八百,秀才一千五,其余的是地方推荐的有才之士。”
“这么多人?”周槐接过名册翻看,“考题只有三道,怎么评?”
“按将军的意思,不看文章华丽,看思路,看办法。”岳斌说,“我找了二十个有经验的官员当阅卷官,每人只看一题,打分。最后综合三题分数,取前三百名。”
“三百名……够了。”周槐算了算,“填补空缺,加上备用,三百名正好。”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喧哗声。一群书生模样的人从大门涌进来,七嘴八舌地问:
“大人,什么时候发号牌?”
“考桌在哪里?”
“可以带笔墨吗?”
周槐头大。恩科提前,很多考生是昨天才赶到京城的,连考场规矩都不知道。
“诸位!”他提高声音,“明日辰时入场,巳时开考。一人一桌,自带笔墨,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夹带。考题三道,每道限一个时辰。考完即可离场,三日后放榜。”
书生们安静下来,认真听。有人拿出纸笔记,有人交头接耳。
“还有问题吗?”周槐问。
一个年轻书生举手:“大人,考题是什么方向?经义?策论?还是……”
“到时候就知道了。”周槐说,“记住,考的是真才实学,不是死记硬背。你们回去准备吧。”
书生们散去。周槐松了口气,对岳斌说:“明天你监考,我阅卷。将军可能会来巡视,到时候注意点。”
“明白。”
两人离开国子监。街上积雪化了,泥泞不堪。马车轮子陷进泥里,走得很慢。
周槐掀开车帘,看着街景。商铺都开了,行人多了,京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但他知道,这繁华底下,还有很多问题。
黄河春汛,江南春耕,北疆战事……哪一件处理不好,都会出大乱子。
马车到户部门口停下。周槐下车,看见院子里堆满了账册,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
“岳大人!”一个书吏跑过来,“江南又来急报!”
岳斌接过文书,看完,脸色变了。
“怎么了?”周槐问。
“江南的种子……出问题了。”岳斌把文书递给他,“朝廷调拨的两万石种子,运到江南后,发现有三成是发霉的,种下去也不发芽。现在江南的农户闹起来了,说朝廷拿霉种子弄他们。”
周槐心里一沉:“种子是从哪个粮仓调的?”
“城南三号仓。那是卢党的私仓,抄没后并入官仓。可能……可能早就发霉了,看守的人没报。”
“混账!”周槐怒道,“那是江南春耕的种子!耽误了春耕,明年江南要饿死多少人!”
他快步走进户部大堂,召集主事:“立刻查!城南三号仓是谁管的?发霉的种子怎么调出去的?所有经手人,一个不许漏!”
“是!”
官员们分头行动。周槐坐下来,揉着眉心。卢党留下的烂摊子,一个个冒出来。贪钱贪粮,连种子都贪,真是烂到骨子里了。
“现在怎么办?”岳斌问,“重新调种子,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要调。”周槐说,“从京仓调,从山东调,从哪儿都行。两天内,必须凑齐两万石好种子,运往江南。”
“可京仓的粮食要供应京城,山东的粮食要防备黄河春汛……”
“顾不上了。”周槐站起来,“先顾江南。江南是粮仓,江南要是乱了,整个天下都要乱。”
他提笔写调令,盖上户部大印。岳斌拿着调令去安排,周槐继续处理其他事务。
一个时辰后,栓子来了。
“周大人,将军问恩科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明天准时开考。”周槐说,“但将军,有件事得禀报——江南的种子出问题了,发霉了三成。我已经重新调拨,但可能会影响春耕。”
栓子脸色凝重:“我回去禀报将军。”
“还有,”周槐叫住他,“告诉将军,京城粮价虽然压下来了,但百姓心里还不踏实。很多人在囤粮,怕再出事。得想个办法,让百姓安心。”
“我明白了。”
栓子离开户部,骑马回府。路上,他看见几家粮店又在排长队,百姓手里拿着空袋子,脸上带着焦虑。
回到府里,陈骤正在看北疆来的军报。听完栓子汇报,他放下军报:“种子的事,岳斌处理得对。江南不能乱。”
“将军,京城百姓还在囤粮,怕是担心朝廷不稳。”
陈骤思索片刻:“放消息出去,就说朝廷从草原买了十万石粮食,下个月就到。粮价还会降,让大家别囤。”
“这……是假的吧?”
“半真半假。”陈骤说,“北疆那边,确实在跟草原部落买粮。但不是十万石,是一万石。但百姓不知道,听了这消息,就不会急着囤粮了。”
栓子点头:“我这就去办。”
“等等。”陈骤叫住他,“晋王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三司会审刚结束,定了死罪。秋后问斩。”
“前朝余孽那个头目呢?”
“嘴硬,什么都不说。但老猫查到他有个儿子,在国子监读书。已经控制起来了。”
陈骤眼神一凛:“用儿子威胁父亲,这手段不光彩。但……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告诉老猫,让他去审,就说他儿子在我们手里。不说实话,他儿子也活不了。”
栓子心里一紧:“将军,这……”
“我知道这手段下作。”陈骤打断他,“但前朝余孽在京城潜伏六十年,根深蒂固。不挖出来,后患无穷。为了天下太平,有些事,必须做。”
栓子沉默,然后点头:“我明白了。”
他退下。陈骤继续看军报。
韩迁信里说,三万禁军已经秘密抵达北疆,分驻在几个军堡里,没让草原探子发现。王二狗的新兵营进步很快,已经有五千人达到上战场标准。李敢的射声营装备了新式手弩,射程和威力都大增。
还有瘦猴的最新消息——乌力罕的火油和投石机,五天后运到。运到后,乌力罕就会出兵。
时间,还剩五天。
陈骤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京城到北疆的路线。
恩科明天开考,三天后放榜。放榜后,新官员上任,京城这边就稳了。
然后,他就可以回北疆了。
去打仗。
江南,苏州府。
春雨绵绵,下了一天一夜。田埂上泥泞不堪,农夫们穿着蓑衣,在田里忙碌。但很多人脸上没有春耕的喜悦,只有焦虑。
“王老汉,你家种子领了吗?”一个中年汉子问。
王老汉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摇摇头:“领了,但一半是霉的。种下去,也发不了芽。”
“我家也是。”中年汉子叹气,“官府说会补发,可什么时候能到?再晚,就错过时节了。”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官差骑马过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官员,穿着青色官服,一脸风尘仆仆。
“乡亲们!”官员下马,大声说,“朝廷新调的种子到了!一万石好种子,就在城外码头上。大家去领,按户分配,一人三斗!”
农夫们一愣,然后欢呼起来。
“真的吗?”
“什么种子?”
官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小麦、水稻都有,都是好种子。朝廷知道之前的种子有问题,特意从山东紧急调拨的。大家快去领,别耽误春耕!”
农夫们扔下农具,往城外跑。王老汉也站起来,但没急着走,走到官员面前:“大人,您是……”
“本官岳斌,户部侍郎。”岳斌说,“奉镇国公之命,来江南督办春耕。种子的事,是本官失察,对不住大家。”
王老汉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大人能来,就是天大的恩德了。”
“快去吧。”岳斌说,“领了种子,赶紧种下去。春雨贵如油,别浪费了。”
王老汉点头,快步走了。岳斌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
他两天前从京城出发,日夜兼程赶到江南。带来的不止是种子,还有镇国公的手令——江南各级官员,若再敢玩忽职守,耽误春耕,一律革职查办。
这手令很管用。江南那些官员,见朝廷动真格的,都不敢怠慢了。
“大人,”一个随从过来,“苏州府所有县都通知到了,种子开始发放。但还有些偏远地方,路不好走,可能得晚两天。”
“晚两天就晚两天。”岳斌说,“总比没有强。你去安排,让各县组织民夫,帮忙运输。工钱朝廷出,一天三十文。”
“是。”
随从离开。岳斌走到田埂边,看着细雨中的田野。江南水乡,本该是鱼米之乡,可现在却因为官员腐败,连种子都出问题。
卢党之祸,真是遗毒无穷。
正看着,一个驿卒骑马过来,递上一封信:“岳大人,京城急信。”
岳斌拆开,是周槐写的。信很短:“恩科开考在即,速归。江南事毕,交于地方官员即可。周槐手书。”
他算了算时间。今天二十五,恩科明天开考,阅卷三天,放榜还要两天。他赶回京城,最快也要三天。
来不及了。
但江南这边,种子刚发下去,春耕刚开始,他不能走。
岳斌提笔回信:“江南春耕未稳,暂不能归。恩科事,兄自决之。岳斌。”
写完,交给驿卒:“加急送回京城。”
“是。”
驿卒上马走了。岳斌继续巡视田地。他知道,留在江南会错过恩科,可能会影响仕途。但他更知道,江南春耕关系到千万百姓的饭碗,不能有失。
仕途和百姓,他选百姓。
北疆,阴山军堡。
王二狗站在新建的营寨前,看着三万禁军陆续进驻。营寨建在孤云岭后面十里处,藏在山谷里,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营寨很大,帐篷连绵,一眼望不到头。炊烟升起,饭香飘来。禁军虽然长途跋涉,但士气不错,都在忙着安顿。
“王教头!”一个禁军将领走过来,抱拳行礼,“末将赵勇,禁军左卫指挥使,奉镇国公之命,率军前来听调。”
王二狗回礼:“赵将军辛苦了。营寨刚建好,条件简陋,还请见谅。”
“哪里话。”赵勇笑道,“比起京城,这里虽然苦,但心里踏实。咱们当兵的,就该在边关。”
王二狗点头:“将军说得对。韩长史在议事厅等您,请随我来。”
两人往议事厅走。路上,赵勇看着军堡的防御工事,赞叹:“北疆防线,果然名不虚传。这箭塔、壕沟、拒马,布置得真有章法。”
“都是韩长史规划的。”王二狗说,“他在北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该建什么。”
到议事厅,韩迁正在看地图。见两人进来,起身相迎:“赵将军,一路辛苦了。”
“韩长史。”赵勇行礼,“末将奉命率左卫一万五千人,右卫一万五千人,前来报到。请长史调遣。”
“好,好。”韩迁请两人坐下,“将军请看地图。”
地图上,北疆防线标得清清楚楚。韩迁指着孤云岭:“这里是第一道防线,熊霸的霆击营驻守。乌力罕的目标就是这里,他买了火油和投石机,就是要强攻。”
赵勇仔细看:“孤云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如果有投石机和火油,确实难守。”
“所以,我们不守。”韩迁说,“等乌力罕来攻,熊霸会佯装不敌,放弃孤云岭,退到第二道防线。”
他指着孤云岭后面的山谷:“这里,就是你们的埋伏地点。等乌力罕占领孤云岭,以为得胜时,你们从山谷杀出,熊霸从第二道防线反攻。两面夹击,一举歼灭。”
赵勇眼睛一亮:“好计策!但乌力罕会上当吗?”
“会。”韩迁说,“乌力罕年轻气盛,急于立功。而且他看不起汉人,以为陈骤不在,北疆就无人了。这种轻敌,就是他的死穴。”
王二狗补充:“瘦猴传回消息,乌力罕已经在集结部队,五天后出兵。咱们还有五天时间准备。”
“五天……”赵勇盘算,“够用了。我让士兵熟悉地形,演练埋伏。但有个问题——三万大军埋伏在山谷里,人吃马嚼,动静不小。万一被草原探子发现……”
“这个不用担心。”韩迁说,“冯一刀的斥候营已经把周围五十里的草原探子清理干净了。现在,乌力罕是聋子、瞎子。”
赵勇放心了:“那就好。末将这就去安排。”
他离开议事厅。王二狗留下,问韩迁:“长史,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韩迁说,“京城那边,晋王的事解决了,恩科一结束,将军就会回来。估计……十天左右。”
“十天……”王二狗算着时间,“乌力罕五天后出兵,到孤云岭要两天,攻下来要一天。将军回来时,正好赶上决战。”
“对。”韩迁看着他,“二狗,新兵营练得怎么样了?”
“五千人达到标准,可以上战场了。剩下的七千人,还要再练。”
“五千人够了。”韩迁说,“你带着这五千人,作为预备队。埋伏战打响后,哪里需要补哪里。”
“明白。”
王二狗离开议事厅,去新兵营。路上,他看见李敢正在训练弩手。五百弩手排成三排,轮流射击。弩箭破空声不绝于耳,百步外的草人靶子被射成了刺猬。
“李敢!”王二狗喊。
李敢跑过来:“二狗,有事?”
“弩箭够用吗?”
“够。”李敢说,“匠作营日夜赶工,造了十万支弩箭。每人配两百支,够打一场大仗了。”
“好。”王二狗拍拍他肩膀,“这一仗,你的射声营是关键。守城时,要靠你们压制敌人。”
“放心吧。”李敢咧嘴笑,“我的手,稳得很。”
王二狗继续走,来到新兵营。五千新兵正在操练,队形整齐,喊声震天。刘小六站在第一排,练得格外认真。
“刘小六!”王二狗喊。
“到!”刘小六出列,站得笔直。
“练得怎么样?”
“回教头,刀法练熟了,枪法还在练。”
“怕不怕?”
刘小六犹豫一下:“怕……但教头说过,当兵的可以怕,但不能逃。我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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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点头:“好小子。这一仗打完了,你要是活下来,我提拔你当伍长。”
刘小六眼睛一亮:“谢教头!”
王二狗继续巡视。新兵们都很努力,但眼神里还是能看到紧张和恐惧。毕竟是第一次上战场,谁不怕?
但他当年也怕。第一次上战场时,吓得腿软。
现在,轮到他带新兵了。
“都听好了!”王二狗站在校场中央,大声说,“五天后,可能要打仗。打仗会死,我知道。但咱们当兵的,死也要死得值!守的是家园,护的是百姓!你们怕不怕?”
“不怕!”新兵们齐声回答,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坚定。
“好!”王二狗点头,“继续练!练好了,才能活下来!”
校场上又响起喊杀声。王二狗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想:这一仗打完,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但他没时间伤感。战争就是这样,总要死人。
他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多练一点,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深夜,镇国公府。
陈骤还没睡,在灯下写奏折。奏折是给太后和小皇帝的,汇报晋王一案的审理结果,以及前朝余孽的查处情况。
写完后,他放下笔,活动手腕。右臂的旧伤又隐隐作痛,是野狐岭留下的。
栓子端药进来:“将军,该吃药了。”
陈骤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习惯了。
“栓子,明天恩科,你替我走一趟,巡视考场。”陈骤说,“告诉周槐,一切按规矩办,不许舞弊,不许偏袒。”
“是。”
“还有,放榜后,让新科官员三天内到任。我会给他们写一份‘为官须知’,你抄三百份,每人发一份。”
“明白。”
栓子退下。陈骤走到窗前,看着夜空。
明天恩科,大后天放榜。然后,新官员上任,京城这边就稳了。
他就可以回北疆了。
去打仗。
去跟乌力罕决一死战。